這一現象的核心，並不僅僅是「華文是否變難」，而是公共考試的透明度問題。考試作為一種制度安排，其公信力不僅來自結果本身，更取決於過程是否清晰、規則是否可解釋。當成績分布出現顯著變化，而相關機制未能得到充分說明時，公眾的疑問並非多餘，而是制度本身需要回應的部分。
文／郭史光宏
2025年馬來西亞教育文憑（SPM）成績公佈後，華文科的表現迅速成為教育界與輿論關注的焦點。最引人注目的，是特優（A+, A, A-）比例的顯著下降：從2024年的23.2%驟降至15.1%。若將這一變化置於近年趨勢中考察，其突兀尤為明顯。自2017年以來，華文科特優比例大體呈現穩步上升或維持相對高位的狀態，未曾出現類似幅度的回落。正因如此，2025年的這一下滑，不僅是統計數據的波動，更是一個值得從教育測量角度加以解釋的現象。
若僅以「特優減少」作為判斷依據，容易滑向「學生整體水平下降」的直覺性結論。然而，當我們將視野擴展至整體成績分布時，這一解釋便難以成立。數據顯示，在特優比例下降的同時，優等（B–C）人數由64.6%上升至73.7%，及格（D–E）比例略降，不及格（G）則基本維持穩定。
換言之，這並非一個成績整體下移的結構，而更接近一種「高分收縮、中段膨脹、低分穩定」的分布形態。從統計角度來看，如果學生整體水平明顯下降，通常會表現為低分與不及格比例的增加，而非中段擴大、低分改善。因此，問題的關鍵或許不在「學生變差」，而在成績是如何被評定與呈現的。
成績分布的可能解釋
從公共考試的運行機制來看，成績分布的形成至少受到六個層面的影響：考生能力、報考結構、試卷設計、評分過程、分數轉換方式，以及更宏觀的制度安排。
首先，學生能力整體下降的說法，缺乏數據支持。底層成績並未惡化，反而略有改善，使這一解釋難以成立。其次，報考結構的變化確實存在。長期以來，華文科因特優比例偏低而被視為「較難拿A」的科目，一些以全A為目標的優秀生可能選擇回避報考。這種策略性選擇，會削弱高分群體的規模。然而，這一現象長期存在，相對穩定，難以解釋某一年份出現如此幅度的變化。
至於試卷難度的變化，也需要區分不同情況。若只是整體難度提高，通常會導致各分數段同步下移。但本次數據並未顯示低分增加，說明「單純變難」並不足以解釋當前情況。不過，若試題在能力要求上有所調整，例如更強調高層次的理解與表達，而弱化既有的應試路徑，則可能對高分群體產生較大影響。
相比之下，評分過程與分數轉換方式提供了更具解釋力的視角。華文科包含較多主觀題，評分具有一定彈性。若評分標準趨於嚴格，尤其在高分區更為謹慎，可能會直接減少特優人數。此外，公共考試通常會將原始分數轉換為等級。若這一轉換方式有所調整，例如提高特優門檻或壓縮高分區間，即使考生整體表現未有明顯變化，最終呈現的特優比例仍可能顯著下降。
一份來自柔佛州前線教師的問卷調查，提供了一個值得注意的補充視角。在這份包含19個樣本的調查中，教師普遍反映：相當比例在校內表現為特優的學生，在SPM中成績有所下降，而中段與低分學生則大致維持原有水平，甚至略有提升。
當然，這類小樣本調查並不具備推論整體的統計效力，無法據此得出普遍性結論。但作為來自教學現場的觀察，它在某種程度上與全國數據所呈現的趨勢相互呼應，即：高分減少，而中低分並未同步下降。這一現象，至少提示問題可能集中在高分區的評定方式上。
華文是否變難？：在不確定中理解問題
必須承認，以上分析仍然存在明顯局限。目前尚缺乏試題難度的詳細數據，也難以掌握評分標準與批改員培訓是否有所調整，更不清楚等級劃分的具體依據是否發生變化。在缺乏這些關鍵資料的情況下，任何解釋都只能是基於結果數據的推論。
也正因如此，這一現象的核心，並不僅僅是「華文是否變難」，而是公共考試的透明度問題。考試作為一種制度安排，其公信力不僅來自結果本身，更取決於過程是否清晰、規則是否可解釋。當成績分布出現顯著變化，而相關機制未能得到充分說明時，公眾的疑問並非多餘，而是制度本身需要回應的部分。
參照一些國際標準化考試的做法，例如劍橋A-Levels，通常會在成績公佈後發佈各科目的等級界線，並提供閱卷報告，對考生表現與常見問題作出說明。這類做法有助於提升考試結果的可解釋性，也為前線教師理解考試要求、調整教學提供參考。在討論SPM考試制度的改進時，這類經驗或可作為專業層面的借鑒。
在教育體系中，信任並非自然而然生成，而是建立在持續的說明與溝通之上。2025年SPM華文成績的變化，或許正提供了一個契機：推動考試制度在專業性與透明度之間取得更好的平衡。唯有如此，成績所承載的評價意義，才能在官方數據與公眾理解之間，獲得更穩固的基礎。
參考資料
[1] 2018-2024年馬來西亞教育文憑（SPM）考試成績分析報告，https://lp.moe.gov.my/index.php/laporan-analisis-keputusan
[2] 2025年SPM放榜，華文科微退，報考人數少1932人，https://www.sinchew.com.my/news/20260331/nation/7383827
[3] 為何SPM華文難拿A（上篇）|特優比率創2017年來新低，深挖SPM華文難考A症結，https://www.sinchew.com.my/news/20260419/nation/7436097
[4] 為何SPM華文難拿A（中篇）|華文難拿A埋隱憂，報考者減恐衝擊華教，https://www.sinchew.com.my/?p=7439696
[5] 為何SPM華文難拿A（下篇）| 「華文是母語也是根」，認同文化堅持報考華文，https://www.sinchew.com.my/news/20260421/nation/7441078
 郭史光宏 |
怡保師範學院華文組講師，馬來西亞兒童文學協會會長，著有《我只是一個老師》《閱讀教師的現實與理想》和《走向閱讀深處：班級讀書會的概念與實踐》，長期關注兒童文學、兒童閱讀和語文教育等領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