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智能手機、AI和社交媒體的迅速發展,我們無時無刻的接收各種訊息和影片,同時也無時無刻的看到自己認識或不認識的人,正在做著看起來很棒很精彩(自己也可能很想這麼做)的事情,在「比較=邪教」的邪門定律下,就會慢慢培育「自己做得不夠」的FoMO焦慮感。
文/宋明家
約莫19年前,一位友人熱心地幫我註冊了一個臉書帳號。升級成為「書友」幾天後,我便發現這東西很「邪門」。當時我的說法是:「這東西很邪,陽氣不足的,少碰為妙!」
這也一直符合我的堅持:世上有一種「邪教」,名叫「比較」,會害慘很多人。吃飽沒事幹,幹嘛需要公告天下你吃了什麼、去了哪裡玩、家裡誰結婚生子?
正因為這個原因,我至今依然「忠心耿耿」地守著WhatsApp這一個平台,作為日常與親友聯繫的工具。至於臉書帳號,這麼多年來一直處於「冷宮」狀態,偶爾打開,還會看到多年前「書友」們留下的「生日快樂」祝福。
時至今日,地球上已經是社交媒體「諸子百家」的局面,但臉書還是穩坐社媒平台第一把交椅。截至2025年10月,臉書的月活躍用戶數為約30.7億,排名其後的9大社媒為:WhatsApp(約30億)、Instagram(約30億)、YouTube(約26.8億)、TikTok(約19.9億)、WeChat微信(約14.1億)、Telegram(約10億)、Messenger(約9.4億)、Snapchat(約9.3億)和Reddit(約6億)[1]。
總的來看,目前全球已有超過58億人使用社交媒體平台,佔全球人口逾67%。這意味著,全球社媒用戶數量已超過非用戶,比例超過二比一,任何還沒有使用社交媒體平台的人,已經成為地球上的「少數人口」[2]。
被「錯失恐懼」綁架的世代
德國Ruhr-Universität Bochum研究人員比較了859名德國社交媒體使用者(男女各佔51.8%和48.2%;平均年齡為54.3歲)和859名非使用者(男女各佔46.0%和54.0%;平均年齡54.6歲),發現「非使用者」比「使用者」的「控制感」(sense of control)明顯更高,而「壓力症狀」(symptoms of stress)和「失眠症狀」(insomnia)則顯著更低。此外,「成癮性社交媒體使用」(addictive social media use)在統計上能夠預測失眠症狀[3]。
該研究的「控制感」問卷調查,包含兩個評估問題:「您是否覺得生活中重要的方面(如工作、閒暇、家庭等)無法控制,意味著您不能或幾乎不能影響它們?」以及「您是否覺得這些重要的生活方面不可預測或難以捉摸?」,結果發現「控制感」和「壓力」、「失眠」均呈顯著負相關,而不使用者(-.520)的負相關比使用者(-.407)更強,說明「擁有掌控感」對不玩社媒的人減壓效果更顯著。
這也意味著,社媒使用者的較低「控制感」,可能源自一些心理健康方面的問題。
世界各地的大部分研究,都發現手機和社交媒體使用成癮,會帶來心理健康和對幸福感的負面影響。不管是破壞現實里的人際關係,或者是引發智能手機成癮、焦慮、孤獨、抑鬱、社交孤立以及「低頭族現象」[4],都顯示由「電子保姆」陪伴成長的Z和A世代年輕人,正深陷各種精神疾病(尤其是焦慮和憂鬱症)、專注力短缺、行為及情緒障礙等各種心理危機。目前學術界研究所得的共識是:13歲前擁有和使用手機、長時間刷社交媒體的人,擁有比較惡劣的心理健康[5]。
當前世界衛生組織的數據顯示,全球七分之一10-19歲青少年患有抑鬱和焦慮症等精神障礙疾病[6],馬來西亞2022年《全國健康與疾病暨青少年健康調查報告》(National Health and Morbidity Survey, Adolescent Health Survey)也顯示青少年自殺計劃(10%)與未遂率(9.5%)顯著上升,比2017的7.3%和6.9%,以及2012年的6.4%和6.8%,都高出很多[7]。
這些和智能手機與社交媒體息息相關的社會問題,其中一大部分也和「錯失恐懼症」(FoMO)有關:認為他人正過著更棒、更好、更有趣的生活,而自己卻錯過了!以下這個說明,解釋為什麼FoMO會迫使人們不停的刷手機:「如果一個人老是擔心朋友們正背著自己參加各種很棒的活動,那麼不停地刷社交媒體動態、看看朋友們在做什麼,是合情合理的。」[8]。
隨著智能手機、AI和社交媒體的迅速發展,我們無時無刻的接收各種訊息和影片,同時也無時無刻的看到自己認識或不認識的人,正在做著看起來很棒很精彩(自己也可能很想這麼做)的事情,在「比較=邪教」的邪門定律下,就會慢慢培育「自己做得不夠」的FoMO焦慮感。
目前FoMO已成為一種廣泛存在的社會心理現象。整體而言,全世界的研究表明FoMO會導致焦慮、睡眠障礙、注意力下降、學習效率降低及社交關係惡化等問題;此外,FoMO和網絡成癮、手機依賴以及抑鬱情緒之間也存在顯著關聯[9]。

短暫快樂背後的成癮陷阱
但有意思的是,一些研究發現,高強度使用社媒,並不是如社會的既定印象般的都是壞處。
中國Hefei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探討266名來自巴基斯坦伊斯蘭堡的大專院校學生在WhatsApp的使用和心理幸福感之間的關係,發現使用WhatsApp有助於增強學生的心理幸福感[10]。意大利University of Turin對2349名成年Facebook用戶(男女性各589和1760人;67%的年齡在18–25歲之間,26%在26–35 歲之間)和他們的Facebook數據(比如「獲得Likes點贊」數據)的分析顯示,臉書用戶獲得「正面反饋」的頻率和強度,是和「幸福感」有正向聯繫的,也和「自尊心的提升」有關[11]。同樣的,中國Jiangsu University和墨西哥CETYS Universidad的聯合團隊針對墨西哥 940名社交媒體用戶的分析也發現,社交媒體的使用對心理幸福感整體上具有積極的間接影響[12]。
這意味著,短期的、高強度的社交媒體使用習慣性行為,往往能夠提升人們的掌控感並帶來積極正面的情緒;但長期來看,它最終還是導致人們對網絡世界產生強烈的心理依戀,進而從「習慣性行為」演變成「成癮行為」,以及焦慮、憂鬱症等各種精神問題。
綜上所述,加上筆者對近二十餘年的課堂觀察,筆者還是想回到2018年在此欄發表的看法:「人類如何應對這些社會瞬息萬變的變遷,就只能夠靠‘不變應萬變’。而人類最為珍貴的‘不變’,就是人心的‘止、定、靜、安、慮、得’,是機器無法取代的」[13]。
參考文獻
[2] 詳見 https://datareportal.com/social-media-users
[3] 引2026年3月<Computers in Human Behavior Reports>;https://doi.org/10.1016/j.chbr.2026.100933
[4 ] 詳見前述2021年6月<Frontiers in Psychology>論文的「引言」部分;https://doi.org/10.3389/fpsyg.2021.678766
[5] 引世界各國學術人員這些年發表的期刊論文:2025年7月<Journal of Human Development and Capabilities>期刊論文;https://doi.org/10.1080/19452829.2025.2518313 、2019年1月<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Adolescence and Youth>系統綜述;https://doi.org/10.1080/02673843.2019.1590851 、2025年5月<Nature Human Behaviour>;https://doi.org/10.1038/s41562-025-02134-4 、2017年9月<Personality and Individual Differences>;https://doi.org/10.1016/j.paid.2016.02.043 ;2012年5月<Computers in Human Behavior>;http://dx.doi.org/10.1016/j.chb.2012.12.001 ;2012年7月<Computers in Human Behavior>;http://dx.doi.org/10.1016/j.chb.2012.06.020 ;2011年1月《BMC Public Health》http://www.biomedcentral.com/1471-2458/11/66
[6] 詳見https://www.who.int/zh/news-room/fact-sheets/detail/adolescent-mental-health
[7] 詳見https://iku.gov.my/images/nhms-2022/Report_Malaysia_nhms_ahs_2022.pdf
[8] 詳見https://www.psychologytoday.com/us/blog/the-asymmetric-brain/202106/fomo-and-social-media
[9] 詳見土耳其Van Yüzüncü Yıl University团队2022年9月<Current Approaches in Psychiatry>的綜述論文;https://doi.org/10.18863/pgy.942431
[10] 引2019年8月<Children and Youth Services Review>;https://doi.org/10.1016/j.childyouth.2019.06.002
[11] 引2021年5月<Telematics and Informatics>;https://doi.org/10.1016/j.tele.2020.101523
[12] 引2021年6月<Frontiers in Psychology>;https://doi.org/10.3389/fpsyg.2021.678766
[13] 摘自拙作《戒治手機成癮,搶救迷網世代》一文;https://contemporary-review.com.my/2018/05/30/1-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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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於馬來西亞吉蘭丹州蕉風椰林的古板可憐(Kubang Kerian)。原以為會終一生古板可憐,因貪戀校園混了個碩士,被中學生再教育兩年,爾後重返實驗室和DNA鬼混,博士畢業後吉人天相得以在某國外大學分校任高級講師。愛好枕戈待旦於雜草稻的分子遺傳演化,遵循儒林生存法則小有發表學術論文數十篇。某年突然發現手指也可以拼出方塊字,從此欲罷不能,每逢周末晚文火煎煮一幅幅五千年古老圖像,在華文報章熬制成評論、科普、雜文等百餘篇,聊以顧影自憐也自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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