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輩當年走街串巷募款,是因為那是唯一能讓學校存活下來的方式。這份艱辛是真實的,也是值得被紀念的。但在今天,如果獨中依然需要以同樣的方式填補財政缺口,我們就必須捫心自問:這究竟是在致敬先輩的精神,還是也反映了某種制度改良上的停滯?
文/蕭婉思
近期,吉蘭丹中華獨中兩名女學生在外州進行籌款時,因被誤為詐騙而被帶往警局,經多方協調後獲釋。事件迅速發酵,引發各界關注。最終,這場風波以「華社守望相助」的溫情敘事收尾,學生平安,丹中的籌款目標也如願提早達成。
然而,在這個看似圓滿的結局背後,一個長期存在、卻鮮少被正面討論的問題再次浮現:獨中讓學生參與校外籌款,究竟是一種什麼性質的活動?它所宣稱的教育意義,究竟是活動設計的核心目的,還是在制度壓力之上逐漸形成的詮釋框架?
本文無意否定華教的歷史貢獻,也無意簡化獨中長期面對的財政困境。它試圖做的只是把幾個值得被認真討論的問題攤開來——因為這些問題,在目前的話語環境裡,往往還沒有真正開始被問。
要理解獨中籌款活動的性質,首先必須正視其制度背景。
長期以來,獨中在缺乏政府制度性撥款的情況下運作,辦學經費高度依賴學費、社會捐獻與各類籌款活動。對不少規模較小、位處非城市地區的獨中而言,年度經費缺口往往相當龐大。跨區甚至跨州的大型籌款活動,因此不只是傳統,更是維持學校運作的現實機制。
這個背景是真實的,也使得任何對籌款活動的質疑都容易被理解為缺乏同理。然而,理解一個制度困境的存在,並不等於我們不能對其衍生出的實踐進行分析。恰恰相反,越是長期且結構性的困境,越值得被誠實檢視。

教育意義如何被建立?
近年來,面對社會對未成年人參與校外籌款活動的關注,不少獨中開始強調其教育意義。常見說法包括學生在過程中學習溝通能力、策劃能力、責任感與應變能力,也透過實際行動理解社會支持的重要性。
這些經驗並非虛構。許多學生確實在參與後認為自己有所成長。值得補充的是,教育理論本身也承認,真實的生活處境往往是最有力的學習場域——面對真實的困難、承擔真實的責任,有時比精心設計的課堂活動更能留下深刻的印記。
因此,我們應該要討論的不是「真實處境能否成為教育場域」,而是另一個更具體的問題:在目前可見的制度與論述結構中,這些教育效果,是活動最初設計的核心目的,還是在活動長期存在之後,逐漸被賦予的詮釋框架?
這個區分之所以重要,並非為了否定真實處境的教育價值,反而是為了更清楚理解當一項活動的起點是制度需求,而教育語言在事後為它提供正當性時,我們是否仍然保有能力,誠實地說清楚兩者各自扮演的角色。
如果從教育設計的角度出發,一個以教育為核心的活動,其邏輯通常是:先確立教育目標,再設計對應活動,最後評估其成效。
若目標是培養溝通能力、社會參與能力與組織能力,那麼其實存在許多可能的形式,例如社區服務、學生自治、田野調查、公共倡議或服務學習等。這並不是說籌款沒有教育價值,而是說,籌款並非唯一選項,也未必在所有層面上都是最適合的教育形式。
獨中籌款活動的特殊之處在於,其起點更直接來自制度需求,也就是學校需要資金,因此動員學生參與籌款。在這個前提之上,教育意義是否逐漸形成了一套詮釋框架,使得一種源於生存需求的安排,獲得了教育語言的正當性支撐?
這不是一個容易回答的問題,但它是一個值得被誠實面對的問題。
有些人會援引歐美國家學生參與籌款的案例,作為活動合理性的證明。但這類比較,往往忽略了一件事:表面形式相似,不代表背後的制度邏輯相同。
部分歐美學校籌款活動屬於服務學習或公民教育。活動通常有明確的課程設計、反思機制與安全規範,其主要目的,是培養學生對公共議題的理解、對弱勢群體的關懷,以及社會參與能力。另一重要差異是,這類活動通常並不構成學校維持基本運作的必要條件。換言之,學生參與籌款並不是在承擔學校本身的生存壓力。
無可否認,歐美也存在為自身學校募款的情況。但即便如此,這些活動通常也不會被視為整個教育體系長期運作不可或缺的財政模式。這正是獨中與歐美學校籌款最關鍵的差異。
因此,獨中學生參與籌款這個活動究竟是在進行一種教育性的公共參與,還是在填補制度本身存在的財政缺口?這兩者雖然可能同時存在教育效果,但性質並不完全相同。

一個思想實驗
一個思想實驗或許可以幫助釐清這些模糊的關係:如果未來某一天,學校獲得穩定而充足的制度性資源,不再需要依賴大型校外籌款活動維持運作,那麼這些以「培養學生能力」為理由的籌款活動,是否仍然會以相同規模與頻率持續存在?
這個問題可以幫助理解在多重目的同時存在的情況下,思考哪一個才是構成活動持續存在的核心條件——以及這個答案,對我們理解活動本質有什麼意義。
若僅停留在活動性質本身,仍不足以解釋為何相關討論經常難以公開展開。
其中一個可能的原因,在於獨中籌款活動所連結的不只是教育,也涉及更廣泛的文化認同與歷史敘事。「捐錢給獨中」經常被進一步轉化為「捐錢給華教」。這種說法在情感層面具有強烈的合理性,因為獨中長期被視為華教與文化延續的重要承載者。
然而,從制度層面來看,兩者之間是否可以被完全等同,仍值得思考。獨中本質上仍然是具體的教育機構,有自身的董事會、行政系統、資源分配方式與招生對象。它並不是一種向所有社會成員無差別開放的公共資源。非該校學生與教師,通常也無法直接使用其教育資源與校內設施。
支持獨中的運作與支持一個抽象的文化教育理念,之間存在一定的層次差異。這並不是否定獨中的文化價值。只是我們必須自我提醒:文化公共性與制度公共性,其實是兩種不同層次的概念。
當這兩者被直接等同時,對個別制度安排的分析與提問,是否有時會被轉譯為對整體文化認同的否定?如果是,這種轉譯本身,是否使某些本可被理性討論的問題,在進入對話之前就已經被道德化了?
真正值得被討論的問題
如果我們承認學生具有主體性與能動性,那麼真正值得被討論的問題,就不應只是「學生學到了什麼」。
有一個對比或許值得思考。如果學校定期舉辦「復刻籌款日」體驗活動,讓學生感受當年先輩篳路藍縷、走街串巷籌款的處境,這確實可能具有強烈的教育意義——它是一種儀式,目的是感知歷史,理解一段集體記憶的重量。
然而,當籌款變成必須達標的財務機制,並直接關係到學校正常運作,甚至被納入學生或老師表現、班級榮譽與行政KPI時,它的性質是否已經發生了轉變?從了解先輩的「體驗歷史」到維持體系運作的「結構性動員」,這兩者之間的距離,是否值得被更清楚地辨認?
先輩當年走街串巷募款,是因為那是唯一能讓學校存活下來的方式。這份艱辛是真實的,也是值得被紀念的。但在今天,如果獨中依然需要以同樣的方式填補財政缺口,我們就必須捫心自問:這究竟是在致敬先輩的精神,還是也反映了某種制度改良上的停滯?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不同的歷史處境與使命。如果先輩的使命是「求生」,那麼今天獨中教育的使命,是否也應該有空間討論「求精」——包括思考如何讓學生的參與,建立在更清晰的教育目標與更完善的制度保障之上?
如果先輩為我們開墾了一片荒地,我們的責任是否是將它建成一座現代化的莊園,而不是要求子孫永遠守在荒地上重複開墾的動作?真正的「不忘本」應該是讓這顆先輩種下的種子,在更肥沃、更科學的土壤裡,開出先輩當年想像不到的、更自由的花。
承認籌款活動中的制度性問題,正是為了尋找那片更好的土壤。
華教在我國走過半個多世紀,其歷史成就毋庸置疑。正因如此,它更應該有能力誠實面對自身的制度條件,而不只是依賴溫情敘事來維持現狀。
一個成熟的教育體系,關鍵不在於是否完美無缺,而在於能否清楚區分:哪些是它真正相信的教育價值,哪些是現實條件下不得不形成的妥協——並且誠實承認兩者之間的差別。
這些問題,比單純討論「籌款有沒有教育意義」或者「學生該不該外出籌款」更困難,卻也更接近問題的核心。
蕭婉思 |
畢業於英國劍橋大學體質人類學系, |
本文內容係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當代評論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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