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電影的確會喚起年輕華人關注先輩的來源地，也可能觸發尋找中國祖籍的興趣；不過，這些出於華人本位對歷史的認識和對先輩的紀念，並不必然被中國統戰吸收為意識形態的一部分。

文／黃婉瑋

不久前，「僑批」、「下南洋」、「潮汕」等詞在網絡社交媒體引起廣泛討論，源於中國潮州話電影《給阿嬤的情書》。電影不僅吸引中國觀眾，也在海外華人社群引起關注。不同籍貫的華人攜長輩入場，不少網民「曬出」家中的僑批，將家族記憶與電影相連，討論也延伸至文化記憶與華人身份；一些評論更作出政治聯想。那麼，文化記憶所形成的身份認同，會否進一步影響政治認同？

與此同時，一些地區重新討論方言的沒落，並回顧講華語運動如何使華語與方言逐漸此消彼長。

早期中國僑民的觀念裡，終有一天要「落葉歸根」，這裡的「根」指中國鄉里。今天仍有人保留方言，即使少有機會使用，也未必出於強烈的族群意識，更多只是希望再次聽見自小熟悉的鄉音。曾幾何時，華語和華文教育成為中華民族的「根」，也成為華人的共同語言，凝聚了不同階層和籍貫的華人。相較之下，方言卻逐漸成為被遺忘的一部分「根」。 方言被忽略，不完全是政策使然，也與華人家庭結構變化和商業社會通用語有關。不過，無論大資本家還是小商家，只要在華商跨國網絡中說著同一種方言，也能產生同聲相應。

若將這失落的方言重新帶回華人家庭和社會交流，年輕人參與「迎老爺」、「遊神」等民俗活動時，也能從歡愉的氛圍中體會到籍貫層次的文化意義。

是鄉音共鳴還是統戰工具？

一段被遺忘的歷史意外引發熱潮。這或許正是《給阿嬤的情書》沒有巨資製作、名導演及明星陣容，卻仍能在中國內地及海外受到歡迎的原因之一；恰恰是「僑批」和方言這兩個元素，擊中了華人的心。

我的觀點是，若一部電影能讓世界對中國產生好的觀感，還能獲得華人的認同，便歸為統戰類電影，未免有斷章取義之嫌。與其質疑創作者的意圖，不如深入瞭解觀影者的想法，他們究竟從電影中感受到了什麼。《給阿嬤的情書》雖不是歷史電影，但整體故事仍以歷史為框架，對下南洋華人的後代而言，這也是啟發他們探求中國與東南亞那段歷史的興趣。

從中國本位來看，導演出於對原鄉的情感，讓潮汕文化和華僑華人的歷史意外受到關注，但電影的主要市場始終在中國。除東南及南部省份外，中國不少年輕人對海外華人與中國社會共同經歷的那段歷史並不熟悉。但對華人觀影者而言，他們抱著對潮州電影的興趣，以及多瞭解一些南洋史的心情走進電影院，而且有了意外的收穫，被先輩的艱辛與鄉愁所觸動。年輕人尤其從中體會到，自己的故鄉曾經也是先輩心中的異鄉。

華人社會經歷了從「落葉歸根」到「落地生根」的心理轉折過程並非一蹴而就，而是在時間與際遇的共同作用下，逐漸形成今天的身份與心理認同。那麼，如果中國的統戰真要試圖將海外華人納入統戰部署的版圖，東南亞華人又會如何看待中國，如何定位自己的身份認同？我認為，無論是統戰還是反統戰，都還需要深入瞭解東南亞華人政治認同的底色。

東南亞華人的異同：在地化形塑的多元認同

東南亞華人的身份認同無法一概而論。比如新加坡，英語化的商業社會，以及鼓勵以華文取代方言地位的政策，共同構成今天新加坡華人認同形成的背景。印度尼西亞1960年代禁止華人文化的政策，使華人文化出現斷崖式消失。至於泰國，華人社會長時間與當地相融，加上政府溫和推動同化，融入與在地化也逐漸超越了傳統華人社會的認同。

 馬來西亞華人較為完整地保留了中國傳統文化，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相當一部分華人仍堅守祖籍身份。華人社會堅守傳統、推動華文教育，一部分是出於維護華族認同的意識；另一部分則是自然而然的日常習慣和儀式。總言之，溯本求源之下，中國是重要的中華文化發源地，而先輩移民南洋所積存下來的中國文化是今天華人文化的底蘊形成。

如此而言，方言也是一種文化遺產，代表著不同的鄉土氣息，更能與華人的文化身份相連。因此，在方言已經沒落的今天，這部《給阿嬤的情書》來得適時，不僅鼓勵年輕人認識鄉音，也透過鄉音認識祖先扎根南洋的土地，瞭解如電影呈現的潮州人社群網絡，其實涵蓋了從潮汕到東南亞各地。

方言電影的確會喚起年輕華人關注先輩的來源地，也可能觸發尋找中國祖籍的興趣；不過，這些出於華人本位對歷史的認識和對先輩的紀念，並不必然被中國統戰吸收為意識形態的一部分。

 ※ 黃婉瑋，研究與書寫東南亞政治與華人社會，關注中國崛起、身份認同與區域政治變化。

本文內容係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當代評論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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