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ies 教育最新文章

蕭婉思/當「可以不」消失之後——捐款與教育的反思

如果教育的目的,是培養能夠判斷與選擇的人,那麼學生就需要在最基本的情境中,擁有真實的選擇空間——包括說「不」的空間。否則,我們所培養的,或許不是理解公共事務的人,而只是更熟練地完成要求的人。


文/蕭婉思

最近,董總為新建華教大樓發起募款,並發函呼籲各地獨中響應。華教長期依賴社會支持,這樣的動員,並不令人意外。然而,當募款進入校園後,它的性質似乎也悄悄發生了變化。

有學生在課堂上被告知:「每個人都要捐,一分錢也好。」捐款的問題從來不在於金額,而在這句話本身——當「每個人都要」出現時,「可以不」的空間也隨之消失。

在一般理解中,捐款之所以被稱為善行,正因為它建立在自願之上。一個人可以選擇捐,也可以選擇不捐;可以多捐,也可以少捐。正是在這種自由之中,捐款才具有道德意義——它體現的是判斷、認同與選擇。

一旦「每個人都要」出現,捐款就不再是捐款,而成為一項被要求完成的行為。它從一種道德實踐,轉變為一種制度性的執行。樂捐,應當是一個人經過判斷後主動選擇的行為;一旦需要被命令執行,它就已經不再是「樂捐」。

校園權力結構下的盲點

支持這種做法的人或許會認為,這是教育的一部分,學生應當學習回饋社會,理解華教發展的不易,從小培養責任感。即使只是一分錢,也是參與的象徵。但這樣的說法,混淆了兩個不同的層次:理解與執行。

教育的任務,是讓學生理解為什麼某件事值得去做,而不是直接規定他們必須去做。當理解被跳過,執行被提前,教育的引導功能,就容易被行為訓練所取代。

更值得注意的是,學生在這樣的情境中,往往並沒有獲得充分的說明。有學生轉述,老師只簡單表示「要捐給董總,用來建樓」,並未進一步解釋用途或必要性。在缺乏說明的情況下,捐款既不是認同,也不是參與,而是一次被動完成的動作。

有進一步了解指出,校方的原意是「建議」和「鼓勵」每位學生捐特定金額。然而,選擇透過層級由上而下傳達這項訊息,本身就已經暗示了一種期待——學生很難不將其理解為「應該捐」。在校園的權力關係下,當一項「建議」沿著校方、教師、課堂這條鏈傳遞下來,它抵達學生時,往往已不再是建議。無論措辭如何,學生難以真正說「不」的處境並不會改變。

事實上,另一所學校的做法提供了一個參照。老師將募款訊息帶入課堂,沒有任何來自校方的官方立場,學生自行決定是否參與。同樣是傳達訊息,結果卻截然不同。這說明,問題從來不在於募款本身,而在於訊息是如何被傳達的,以及學生是否真的擁有選擇的空間。

這也讓人不得不問,在教育現場,我們是否已經習慣將「應該做的事」轉化為「必須完成的事」?

而這一習慣之所以特別值得警惕,與校園本身的權力結構有關。學生尚未具備經濟自主能力,同時也處在明確的權力關係之中:學校擁有評價與管理的權威,學生則處於較難拒絕的位置。在這樣的結構下,即使沒有明言懲罰,「必須參與」本身就已經構成壓力。當一個人難以真正說「不」,他的「參與」是否仍然可以被視為自願,值得重新思考。

正是因為這種權力結構,校園募款與成人社群的動員,不能以同一套標準來衡量。

華教的歷史確實建立在社群動員之上,這種傳統本身並無問題。長期以來,華教動員文化形成了一種默認:支持就是參與,不參與就是不認同。這種默認,在成人社群之間運作,尚有一定的社會基礎。但當它進入校園,面對的是尚未具備自主判斷能力的學生,就需要被認真檢視。

我們期待推動華教的人,能夠記得:動員的對象不同,方式也應當不同。在課堂裡,「理所當然的參與」很可能只是另一種形式的服從。

當募款的對象延伸到學生,並以「必須參與」的形式出現時,我們有必要重新審視其方式。尤其當募款指向的是發展性項目,發展本身可以討論,但推動方式,仍應符合基本的教育原則。

▲董總華教綜合大廈設計圖(圖/中國報
不可忽視的長遠代價

這裡有兩個我們不能忽視的長遠代價。其一,是對學生個人的影響。如果一個學生在成長過程中,反覆經歷的「捐款」都是被要求完成的任務——伴隨著壓力、排行榜、或來自權威的命令——那麼「幫助他人」這件事,在他的經驗裡,就從來不是出於自己的選擇。

心理學研究早已指出,這種現象被稱為「過度辯護效應」(overjustification effect):當原本可能出於內在意願的行為,長期與外在壓力綁定,內在動機反而會逐漸消退。我們以為在培育公益意識,實際上卻可能正在消耗它。一個從未被允許自己決定「捐或不捐」的學生,離開校園之後,很可能對公共事務產生一種習得性的疏離——不是不願意幫人,而是「幫人」這件事在他的記憶裡,從來都帶著壓力的重量,而不是選擇的輕盈。

其二,是對華教整體的影響。華教能走到今天,依靠的是幾代人真心認同、自願付出所累積的社會信任。這種信任是華教真正的資本,但它不會自動續期,也經不起反覆消耗。當強制參與、排行比較、命令式動員一再出現,外界感受到的,不再是一個值得支持的教育運動,而更像一套不斷運作的索取機制。久而久之,善意會疲乏,認同會淡化。華教若要可持續,需要的是更值得信任的方式。

教育的核心在於讓學生能夠理解、判斷,並在可能的情況下作出選擇。如果連最基本的問題——是否捐款——都沒有被當作一個可以思考與選擇的議題,那麼所謂的「參與」就可能只是一種形式。這件事的關鍵從來不在於那一分錢,而在於當「不捐」的可能性沒有被認真對待,我們卻仍然稱之為「自願參與」。

如果教育的目的,是培養能夠判斷與選擇的人,那麼學生就需要在最基本的情境中,擁有真實的選擇空間——包括說「不」的空間。否則,我們所培養的,或許不是理解公共事務的人,而只是更熟練地完成要求的人。

本文內容係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當代評論立場。

喜歡這篇文章請按贊和追踪當代評論臉書專頁,給予我們支持與鼓勵!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