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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史光宏/那塊完全不需要的墊子,和一群忙得不可開交的老師

圖/NST

一份報告有沒有提交,可以測量;一個活動有沒有完成,可以測量;一個系統的數據有沒有填滿,可以測量。可是,學生是否真正理解、教師是否用心教學、課堂是否發生真正的學習,卻沒有那麼容易被表格記錄。當制度越來越依賴數據、指標和證據,我們可能逐漸從「管理教育」,變成「管理教育留下來的可測量痕跡」。


文/郭史光宏

多年前,一位校長跟我分享過一個真實發生過的「笑話」。

小六UPSR成績放榜後,教育廳整理各校考生的表現數據,召見各校校長。數據顯示,整體而言,一些沒有校長的學校——多數是因為原任校長調職或退休,空缺尚未補上——考試成績反而比有校長的學校好。官員於是半開玩笑地說:「看來沒有校長的學校績效更好,我們是不是可以考慮取消校長這個職位?」

當然,沒有人會真的根據這樣的數據得出這個結論。沒有校長與考試成績較好之間,最多只能說明兩者存在某種相關性,並不能據此推斷因果關係。學校規模、行政團隊、師資水平、學生背景等,都可能影響最終結果。

然而,這個笑話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並不在於「校長有沒有用」,而在於它提醒我們:一個制度中的職位、流程或程序,究竟是因為它真的創造價值而存在,還是因為它一直存在,所以我們漸漸默認它有存在的必要?

當我們只想著把事情做得更快

這個問題讓我想起特斯拉Model 3生產線的一則故事。

2018年,Model 3生產線遇到瓶頸。一台機器人負責把電池組上方的一塊玻璃纖維墊貼上去,動作稍慢,整條生產線便受到影響。於是工程師開始優化機器人的移動路徑、上膠量和乾燥速度,甚至投入大量資金提升自動化程度。

直到有人問了一句:「這塊墊子到底是幹什麼用的?」

沒想到,答案卻出現了矛盾。一個團隊說,它用於降噪和減震;另一個團隊說,它是為了防火。於是他們做了實驗:兩台車,一台有裝,一台沒裝,車內各放一支麥克風。結果幾乎沒人聽得出差別,兩台車在防火表現上也沒有明顯區別。最後,那塊墊子被刪除了,連帶刪除的,還有背後一整套昂貴的生產工序。

此前所有的優化、加速和自動化,原來都建立在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沒有被問過的前提上:這件事情為什麼需要存在?

這件事看似與教育毫無關係,卻恰恰揭示了許多組織面對問題時的共同習慣:事情既然已經存在,我們首先想到的是怎樣把它做得更快、更準確、更有效率,卻很少停下來問,它是否還有存在的必要。

圖/Thestar
教育系統最難的動作,是「刪除」

這個問題放到教育現場,尤其值得我們重新思考。

過去二十年來,教師工作負擔一直是馬來西亞教育改革反復面對的問題。教育部也曾提出減少教師文書工作、簡化行政流程、整合數據系統,讓教師回歸教學核心。然而在教育現場,我們仍然經常看到一種熟悉的循環:新的政策來了,增加一份表格;為了確保執行,增加一項彙報;為了驗證彙報,再要求上傳證據;為了提高效率,建立新的線上系統;為了確保系統資料準確,又增加審核與監測。

每一個環節單獨看都有合理的理由,但問題在於,當這些環節一層層疊加起來,它們是否仍然合理?於是,一個原本應該幫助教師做好教學工作的制度,可能逐漸變成要求教師不斷證明「自己正在教學」的制度。這正是教育行政最值得警惕的地方:我們很擅長增加,卻不太擅長刪除。

一項新的教育改革,很少直接取代舊有機制。新的評估加上原來的評估,新的數據系統疊加舊的填報方式,新的問責機制又建立在原有報告之上。每一項新增要求都有它當初存在的理由,卻很少有人在多年以後回頭追問:原來的問題還存在嗎?這個流程還有必要嗎?如果今天重新設計,我們還會這樣做嗎?於是,制度越來越複雜,卻很少有人負責清理那些已經失去必要性的環節。

更深一層的問題,是我們容易把「可測量」誤認為「有價值」。

一份報告有沒有提交,可以測量;一個活動有沒有完成,可以測量;一個系統的數據有沒有填滿,可以測量。可是,學生是否真正理解、教師是否用心教學、課堂是否發生真正的學習,卻沒有那麼容易被表格記錄。當制度越來越依賴數據、指標和證據,我們可能逐漸從「管理教育」,變成「管理教育留下來的可測量痕跡」。

AI讓這個問題變得更加迫切

進入AI時代,這個問題反而更加值得警惕。

我們不斷討論AI如何幫助教師提高效率:更快寫教案、更快製作教材、更快整理資料、更快完成報告。毫無疑問,這些工具可以減少大量重複勞動。然而,我們可能忽略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如果AI能夠讓教師在五分鐘內完成一份原本需要一小時的報告,我們有沒有先問過,這份報告為什麼需要存在?

如果那份報告本來就沒有人真正使用,那麼我們只是讓一種沒有價值的工作變得更加高效。低價值的工作乘上高效率,仍然是低價值的工作。

甚至可以說,AI越強大,這個問題越重要。過去,一項繁瑣工作需要耗費大量時間,低效率本身可能迫使我們反思。未來,AI可以讓同樣的工作幾乎沒有成本,我們反而更容易不斷增加新的任務。原本一小時做一份報告,現在五分鐘就能完成,於是有人可能認為:「既然這麼快,那就再多做幾份吧。」

如果沒有重新審視工作的必要性,AI帶來的可能不是減負,而是更高效率地製造更多工作。因此,AI時代真正需要改變的,不僅是「做事的方式」,更是判斷「什麼事情值得做」的標準。

圖/Thestraitstimes
改革,不只是增加,也應該敢於刪除

這或許也是那個「沒有校長的學校」故事真正值得我們思考的地方。

它當然不能證明沒有校長的學校更好,更不能證明校長沒有價值。但它提醒我們:當一個制度中的某個環節與預期結果不一致時,我們應該追問它究竟創造了什麼價值,而不是因為它一直存在,就默認它不可質疑。教育當然需要管理,也需要問責,更需要不斷改革,但改革不應該只有「增加」這一種動作。

每當我們準備增加一份表格、一個系統、一項報告或一種行政程序時,不妨先問幾個簡單的問題:為什麼要做?如果不做會怎樣?誰真正使用這些資料?它是否與其他工作重複?如果必須增加這一項,我們準備刪除什麼?

要知道,教師的時間不是可以無限擴充的資源。增加一項行政工作,就意味著必然擠佔另一項工作。教師花在表格上的時間,就是沒有花在學生身上的時間;花在行政程序上的精力,就是少了一些用於備課、閱讀、反饋和陪伴學生的精力。真正有價值的教育改革,有時候不是讓教師更快地完成所有事情,而是勇敢地承認:有些事情根本不值得繼續做。

就像那塊最終被刪除的玻璃纖維墊。我們真正需要的,也許不是讓教師工作的那台「機器人」越來越快,而是偶爾停下來,問一句:

「這件事情,到底是幹什麼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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