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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錦忠/再談馬華「文學物流鏈」:一個文學社會學的觀點

由於市場規模與壓力,馬華場域幾乎沒有專業經營文學的出版集團,出版機構主要業務不是教科書就是文具,小出版社多屬同人或獨立出版,而且只出文學類書籍者極少。目前的獨立出版社裏頭,有人出版社產品的文學純度最高。「有人」也成為文學象徵資本值高的品牌。多年以前廖宏強主持的大河文化出版社,以獎助作家第一本書的方式,協助青年寫作者入行,是十分值得肯定的做法,可惜如今大河已不再淌流。近期年輕作者初登馬華文壇的書,多半是在有人、三三/季風帶、大將文化出版。


文/張錦忠

今年五月六日,幾位年輕的文學研究者在國立臺灣大學臺灣研究中心主辦的「方法.對話.接力:理論與馬華文學研究新趨向論壇」談自己的研究方向,以跟前行研究者(特別是曾昭程、林華源、高嘉謙)交流。其中一位發表人葉福炎從「經典缺席」、「為甚麼馬華文學」等已「檔案化」的九〇年代個案談起,然後談到自己所思索的「如何馬華文學」問題。經典是否缺席也好,為甚麼馬華文學也罷,或究竟如何馬華文學,無論答案是甚麼,重點其實在於諸人所指涉的「馬華文學」是甚麼,或「馬華文學」在哪裏,以及那個場域是甚麼回事。

葉福炎提到的「經典缺席」令我想起當年那場烽煙四起的論爭。當時論爭不僅引發馬華文學保衛戰,也促進了「馬華文學」認識論的興起;論者難免回頭思考甚麼是馬華文學,以及為甚麼「為甚麼馬華文學」。至於福炎在二十多年後轉進的「如何馬華文學」思路,借用他自己的說法,主要是想探討(一)「怎麼重新理解馬華文學的生成(作者寫甚麼和怎麼寫,以及怎麼在文壇被認可)」;(二)「在馬華文學場域中,一部被認可的經典文學作品應具備哪些條件」。他會怎麼談,且讓我們拭目以待接力賽上場。

然而,不管何為馬華文學、為何馬華文學、還是如何馬華文學,都離不開馬華文學生產、流通與消費的結構範疇。這個文學生產與傳播結構,不管在複系統研究(polysystem studies),或文學場域論述,都可以用雅克慎(Roman Jakobson)六十多年前的語言溝通理論作為結構原型。雅克慎提出的六要素如下:傳送者、接受者、脈絡、訊息、媒介、符碼。[1] 這是一個複雜的圖式,除了語言因素,也兼及詩學或美學功能,可以說是結構主義對文學研究的貢獻。後來易文-左哈爾(Itamar Even-Zohar)就借來討論文學系統的運作。我多年來對「世界、文本、作者與讀者」的想像與檢視也是根據這「雅克慎模式」。我曾提出「文學物流鏈」的概念來統稱馬華文學生產與消費六要素——生產者(作者、編者)、產品(作品)、消費者/受話者(讀者)、彙編/訊息(文類、題材、內容、技巧)、流通管道/市場(副刊、雜誌、出版社、通路、電商網、集資)、建制(社會、語言、政府等機制)[2] ——即是借貸雅克慎的語言溝通理論(可參見微調後的簡易版)。

話說回來,僅僅說馬華文學的生成與流動屬於這個「物流鏈」,並無法闡明馬華文學場域的認識論問題,或「馬華文學」是甚麼?「馬華文學」在哪裏?那個場域是甚麼回事?以及,我們當如何測量「馬華文學」的規模與運作形態?換句話說,「理論與馬華文學研究新趨向」的思考總是揭示更多理論未及之處或未竟之業。誠然,時代總是走在不確定的前端,現今社會與媒介的變動加劇,疆界總是在迅速重建。

職是,這個「物流鏈」的「建制」(社會、語言、政府等機制)——文學生產的社會條件——就格外值得關注。法國社會學家紀雪爾.夏苾洛(Gisèle Sapiro)在《文學社會學》(La sociologie de la littérature)裏頭專章討論文學作品生產的社會條件時指出此條件的兩個面向,一個是「文學與政治、經濟、宗教等力量的關係」,另一個是作家出身、寫作條件、文學組織、文學建制的運作模式。[3] 簡言之,第一個面向呈現的是文學與社會的關係,或文學在社會的位置。第二個面向涉及作家的書寫志業與寫作這個行業。以下就從這兩個面向來檢視馬華文學。

政治權力與寒蟬效應:馬華文學的社會條件

在上個世紀九〇年代以前,人們習慣以「現實主義」與「現代主義」來描述馬華文學場域的兩個書寫陣營。這個「現實派vs現代派」的二分法當然不對。但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標籤文化,主要是意識形態(例如「新現實主義」)的強力介入,造成某些寫作群體傾向文學的政治與社會功能與力量,並以之為規範性標準,而無視於文學的自主性與個體性,於是將強調自由創新、重視文字技巧實驗、刻劃個人內心世界的創作貼上「現代派」的標籤,視之為純粹美學產品,無濟於社會大眾與生活,進而批判「現代派」,結果難免引起論戰。

政治體制的權力則展現在刊物、報章出版准證的控管以及禁書令或印刷與出版法令。影響所及,馬華文藝期刊不是數量稀少就是辦沒幾期就因不獲准更新出版准證而停刊,尤其是左傾的刊物。刊物出版不易的結果是以合集形式出版的「文藝叢刊」反而成為馬華文學常態。1970年代中葉在吉隆坡-八打靈出版的《鴿聲》(鴿出版社)、《鼓陣》(鼓手文藝社)、《煙火》(人間詩社)都是以叢刊的方式推出,但內容及編排其實是雜誌的概念。又如美里筆會的《筆匯》,雖號稱「半年刊」,用的其實是書籍號(ISBN),而非期刊號(ISSN),也宜歸為叢刊類。《椰子屋》雙月刊在1986年正式創刊之前,就以叢刊形式熱身,出了五期有點像試刊號的《椰子屋系列》。

如今期刊執照的批准條件或許相對寬鬆,但長期以來的控管已造成文藝雜誌與雜誌空間的萎縮。一個幾乎沒甚麼重要文藝雜誌(不管線上線下)的文學場域,毋寧說是一個相當荒蕪、孤寂的場域。目前倖存者有《蕉風》,詩刊如《口口詩刊》還在發聲,《什麼?!詩刊》則不知為甚麼就消失在地平線了;新創的線上刊物《零餘文藝雜誌》後勁有待觀察。寫作人投稿的園地除了文藝雜誌之外,便是報紙的文藝副刊。1987年十月廿七日馬哈迪的國陣政府展開茅草行動,捕人、關報紙,《星洲日報》於廿八日遭吊銷出版准證,約半年後才復刊。這段報禁期間馬華文學場域就少了〔星雲〕與〔文藝春秋〕,寫作者的投稿園地遭受剝奪。

馬來西亞內政部(KDN)有權力根據《1984年印刷與出版法令》查禁涉及共產主義、LGBTQ+、情色、批評伊斯蘭的書籍。不過,馬華文學書籍的禁書例子並不多。記憶所及,在馬六甲三寶山事件的年代,收入第三屆旅臺大馬現代文學獎作品的《三寶山的遐思》(1985)便遭查禁。傳說中許通元編《有志一同:馬華同志小說選》(2007)「被審查」可能只是傳聞,但2005年二月出刊的《蕉風》第493期「性/別越界:愛人同志」專題確實獲得政治體制關愛的眼神。[4] 馬華文學禁書少,並非政府厚愛華社,而是政治體制權力帶來的「寒蟬效應」——出版社自我審查,寫作人自我設限,選擇不露骨書寫反政府、情色場面、同志情慾、宗教或種族課題。

▲馬華文學刊物:新創的《零餘》、久未出刊的《什麼?!詩刊》、最新一期的《蕉風》半年刊(圖/作者提供)
寫作環境與文學建制:馬華作者的生產空間與資本

馬華寫作者的書寫條件、寫作環境、文學機構與文學建制如何運作的探討,多只有零星文章,鮮少對整個寫作行業的宏觀檢視,或作家群體跟其他行業群體的比較,乃至寫作群體的內部結構研究。這裏不妨簡單描述一下。六〇、七〇年代的寫作者不少從中學生園地開始試寫,然後進入「文學世界」。例如,《學(生周)報》、《蕉風》的作者多少具有這種延續關係。後來的《椰子屋》、《青梳小站》刊物等也扮演這樣的角色。另一個文藝少年或青年進入「文學世界」的管道為文藝副刊,也是馬華文學最重要的文學空間與入行認可機制。由於其他條件相對匱乏,馬華文學的能見度多年來一直有賴於文藝副刊。文藝副刊因其附屬性質而承受了外部與內部的高度壓力,可說是在政治與經濟壓力夾縫間生存的文學空間。《南洋商報》的〔商餘〕版的萎縮與〔南洋文藝〕在2017年底停刊可謂權力與資本支配者對文學自主性的壓抑。

1978年,「馬來西亞寫作人(華文)協會」(簡稱「作協」,後改稱「馬來西亞華文作家協會」)成立,促進了許多聯絡,出版,舉辦文學節、研討會、文藝營以及國際交流活動。近年來,作協舉辦創作班,成為某個創作群體的養成者。同樣是在七〇年代,華人宗親會館設立出版贊助基金,獎勵文藝或學術叢書出版,一直到今天,會館出版贊助仍然是馬華寫作人出書的其中一個資源。由於市場規模與壓力,馬華場域幾乎沒有專業經營文學的出版集團,出版機構主要業務不是教科書就是文具,小出版社多屬同人或獨立出版,而且只出文學類書籍者極少。目前的獨立出版社裏頭,有人出版社產品的文學純度最高。「有人」也成為文學象徵資本值高的品牌。多年以前廖宏強主持的大河文化出版社,以獎助作家第一本書的方式,協助青年寫作者入行,是十分值得肯定的做法,可惜如今大河已不再淌流。近期年輕作者初登馬華文壇的書,多半是在有人、三三/季風帶、大將文化出版。例如,李志勇散文集《漫步修習》、章楷治詩集《黃沙》(他前一本詩集在臺灣出版)就是三三的出版品。

▲初入馬華文學場域作者的書:章楷治的《黃沙》(三三)、李志勇的《漫步修習》(三三)、金睿瑜的《碎片爸爸》(有人)(圖/作者提供)

《星洲日報》從1991年起舉辦「花蹤文學獎」,開啟了馬華文學的文學獎模式,文學熱愛者參加花蹤,乃至其他文學獎,以之為成為作家的入口,對已有寫作資歷者而言得獎也有加冕作用,更不用說獲獎即增加象徵與經濟資本。星洲日報集團也成為主導文學活動、打造典律的機構。簡而言之,上述活動項目維持了一個基本規模的華文寫作環境,理解這個環境的運作有助於理解馬華文學的生產與流通及寫作人的社會關係網絡。

本文僅旨在點出文學社會學觀察文學場域的幾個面向,無意也無法在這裏進一步描述馬華文學的生態、空間、邊界、市場、網絡等,對文學社會學有興趣的人可以閱讀夏苾洛那本既豐富又趣味盎然的小書。當然,她的老師布迪厄(Pierre Bourdieu)這方面的論述與貢獻早已是武當少林等級了。


[1] Roman Jakobson, “Linguistics and Poetics” (1958), Language in Literature, ed. Krystyna Pomorska & Stephen Rudy (Cambridge, MA: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 Press, 1987), 66.

[2] 張錦忠,〈馬華文學場域與「文學物流鏈」:從一本詩集的產銷談起〉,《當代評論》23 Sept. 2019 (contemporary-review.com.my/2019/09/23/1-206/)。

[3] Gisèle Sapiro[夏苾洛],《文學社會學》(La sociologie de la littérature),蘇碩斌、劉展岳譯(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26),頁50。

[4] 《有志一同:馬華同志小說選》(八打靈再也:有人出版社, 2007)編者在序文提到《蕉風》第493期「性/別越界:愛人同志」專題出刊後,獲得新馬內政部來函打「『招呼』(『招呼』的內容反而是相關異性戀比較露骨的書寫⋯⋯)」(頁4)。

本文內容係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當代評論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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