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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維龍/不可「遺忘」的李天葆

若從今日的閱讀視角回看,李天葆的書寫其實帶有一種明顯的「時代錯位」。他所反覆召喚的,是五、六十年代乃至更早期的吉隆坡市井世界:戲院、歌聲、舊式人物與流轉於南洋的文化餘韻。易言之,這樣的書寫不僅是記憶的再現,更是一種經過美學處理的「仿古想像」。在1980年代還是以寫實為主流的馬華文學而言,李天葆在1990年代發表和得獎的小說為馬華文壇豎起了另一標竿,馬華文學也可以這麼書寫「南洋」本土。不管這是一種懷舊美學的型態,抑或是一種表達集體記憶的書寫,李天葆在日後馬華文學史中不可忘,也不該忘。


文/曾維龍

李天葆(1969-2025),生於吉隆坡。據筆者所知,他畢業於尊孔獨中。他的年少成長,就在1970年代至1990年代半山芭、茨廠街的市井之間。而我則在加影市井長大,靠近巴士站,是一個木屋小商區。雖然沒有鄉野的螢火蟲、紅毛丹,但有戲院、琳瑯滿目的小商品、小塑料玩具、Kopitiam、漫画店、從小幫你理髮的uncle,還有隨處可聞的香港流行曲,以及汽車、巴士排出的廢氣。人來人往,霓虹燈光閃爍。李天葆的市井是馬來西亞的政治和經濟中心,比我所居之處更加繁華。

2025年12月12日聽聞天葆去世的那一刻,心中震動。他去世時年僅56,應當正值壯年。與他認識,是我剛從中國大陸畢業回國不久,去了怡保路中華獨中待了短短數月。那個時候他就在中華獨中任華文老師。食堂坐下喝茶,和許多人印象一樣,他愛聊天。彼時他在文壇上已是年少成名。後來自己離職,去了市中心一家網絡科技公司任職,偶爾還與他聯繫。在新紀元學院教學期間,就聽聞他的行動不便,無法如常值班上課。學校最後無法容納他,只能去職待業,留在家中寫稿爬格子。

那個時期他還住在富都街的老房區,隔著一條街就是紅燈區。晚上俱樂部盡是霓虹燈光,與靜寂的街道相對,和他筆下繁華浮世的市井景象很相應。李天葆的寫作從他中學開始(在他臉書中,就有一張1987年印刷在《中學生》月刊上的得獎感言和照片)就已經嶄露頭角。1990年他獲客聯小說和鄉青小說首獎。這兩個獎項由馬來西亞華團出資設立和舉辦。在當年,馬華文學仍主要依附於報章副刊與少數文學期刊(如《蕉風》)的發表場域。大型文學競技平台,則主要來自華團所舉辦的文學獎。在華團的領導層里,有一批熱愛文學的前輩如雲里風,將文學視為文化傳承的重要支點,推動華團承辦文學獎、資助出版等。在那一年代裡,客聯小說和鄉青小說意味著馬來西亞全國性最高的文學獎項。從21歲開始,李天葆逐步斬獲其他文學獎項。兩年後,李天葆憑著短篇小說《州府人物連環志》獲得第二屆花蹤小說首獎。星洲日報報館自1991年創辦花蹤文學獎開始,便有著相當的企圖心。除了建立一個區域性文學獎項品牌,還打造一個世界的華文文學獎。兩年一屆的花蹤文學獎成了馬華文壇中另一高標竿的競技場。在這之後,李天葆於1996年獲第二屆優秀青年作家獎(馬來西亞中華大會堂總會主辦的「馬華文學節」底下設立的獎項),2009年獲得台灣第三十二屆時報文學獎評審獎。這些文學獎項,讓他從馬來西亞,到台灣、中國大陸皆被人看到。然而最為關鍵的不是上述的獲獎,而是期間持續不斷的寫作。

從1992年出版散文集《紅魚戲琉璃》,直到2019年《雨花雲蕊舊月落》(散文集),前後出版11部作品集,一部長篇小說——《盛世天光》——先由台灣麥田出版社2006年出版,後由中國大陸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於2019年出版簡體字版本。其中散文集有5冊,其餘6冊是短篇小說集。其创作持续三十余年,出版作品如下:

表1:李天葆著作列表(1992-2025)

書名 出版地 出版社 出版年
1 《紅魚戲琉璃》(散文集) 馬來西亞 代理人文摘 1992
2 《桃紅鞦韆記》(短篇小說集) 馬來西亞 馬來西亞華文作家協會 1993
3 《紅燈鬧語》(散文集) 馬來西亞 雪蘭莪烏魯冷岳興安會 1995
4 《南洋遺事》(短篇小說集) 馬來西亞 吉隆坡中華獨中 1999
5 《民間傳奇》(短篇小說集) 馬來西亞 大將出版社 2001
6 《槟榔艷》(短篇小說集) 台灣 一方出版社 2002
7 《盛世天光》(長篇小說) 台灣 麥田出版社 2006
8 《綺羅香》(短篇小說) 台灣 麥田出版社 2010
9 《浮艷志》(短篇小說) 台灣 麥田出版社 2014
10 《珠簾倒卷時光》(散文集) 中國大陸 山東畫報出版社 2012
11 《斜陽金粉》(散文集) 中國大陸 山東畫報出版社 2014
12 《盛世天光》(簡體版,長篇小說) 中國大陸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2019
13 《雨花雲蕊舊月落》(散文集) 新加坡 月台出版社 2019

散文與小說的互文:老吉隆坡的地景重現

天葆擅長的是小說,散文則是他在報章中各個專欄的集結文章,主要寫的是五、六十年代以前的吉隆坡,也有他成長期間的七零年代至八零年代的吉隆坡——茨廠街、富都的半山芭。寫的不僅僅是街景煙火,還有那個年代的餘韻。譬如那個年代出現的藝人、電影,影劇海報的服裝,音箱中裊裊的歌聲。那些從早期上海,近代香港流傳過來的黃梅調、流行音樂,還有系列的我們說不出的華語老電影,風華絕代俏佳人,在他的專欄散文的描寫中,成了他的獨調。散文中的描述,也成了他小說中書寫50年代還是南洋風味的吉隆坡場景設定。從第二屆花蹤小說首獎《南洋州府連環志》開始,穿插的虛構人物就在上述場景中行動,各自展開在異鄉的命運悖論。要研究或探討李天葆的小說成就,就該與他的散文同讀。

小說與散文原本是兩種不同的文體。小說用人物,用故事來傳達作者的信息;散文寫的是自己,寫的是「我」:我看到了什麼?我想說些什麼?天葆縱其一生,最為鬱悶的或許是他自中學畢業之後,就無法再去深造。中學畢業之後步入社會,應當就是進入獨中當華文老師。許多事他沒在他眾多著作的簡介中透露,也似乎沒在他專欄散文中透露他的家庭、成長年代的瑣事。在獨中任老師的階段,他申請了廈門大學的函授課程並獲得證書。在1990年代,升學出路還是相當狹窄的時期,畢業之後的華裔生都在努力的通過中六的STPM(高等教育文憑)狹窄門縫進入大學,僅有部分有能力的才得以出國留學。1996年教育法令通過後,大專教育領域才開始打開門欄向私人領域招手,引入資本,創辦私立大專。資本引入教育領域之後,各類學校才雨後春筍建立起來。然而對天葆而言,這都是後話。與他談及此事時,總有這是我們那個「世代」的遺憾。

圖/東方日報

南洋張派的仿古想像:在宏大敘事外刻畫市井

因而,從他1992年出版的《紅魚戲琉璃》到最後的《雨花雲蕊舊月落》,他書寫的題材就集中在他的生活場域——「老」吉隆坡。王德威在為《綺羅香》撰序時精準點出其核心特色:「完全沉浸由文字所塑造的仿古世界裡。這個世界濃豔綺麗,帶有淡淡頹廢色彩。」(王德威,頁8)然而,這種「仿古」與「綺麗」的風格,在今日閱讀語境中,也可能正是使其逐漸與主流讀者產生距離的重要原因。相較於林春美早年「張冠李戴」的評價(見林春美《性別與本土:在地的馬華文學論述》,吉隆坡:大將,2009年4月版,頁139),王德威更準確地捕捉到李天葆與張愛玲的差異:若張愛玲寫的是世界的「蒼涼」,李天葆呈現的則是現實世界的「鏡像」——吉隆坡老市區男男女女的小故事、小敘事。(見曾維龍:〈解讀李天葆《州府人物連環志》——被誤讀的「南洋懷鄉」和遺忘的記憶〉,收錄於潘碧華編:《馬華文學的現代詮釋》,吉隆坡:馬來西亞華文作家協會,2009年8月初版,頁43-56)

從空間和時間上來說,說是「仿古」,但離我們當下還是很近。以1950年代為中心,大約前20年及其後的20年,也就是1930年代至1980年代之間。(按:同樣也是王德威語。)正因缺乏族群、國族、身分認同等學院派慣用的大議題,這類帶有鴛鴦蝴蝶派與海派餘韻的書寫,反而難以進入主流文學史視野。

這一類書寫在技巧上或受到更早的如《海上花列傳》等中國傳統白話小說「穿插、藏閃」的敘事實驗影響。因此,從文學史的譜系和定位角度而言,可將天葆視為「南洋張派」。但若說李天葆是「張冠李戴」,則未免太過。2019年收錄在他的散文集《雨花雲蕊舊月落》,即可看到他對街景社區的細緻描寫,可以和他的小說互文同讀。若從今日的閱讀視角回看,李天葆的書寫其實帶有一種明顯的「時代錯位」。他所反覆召喚的,是五、六十年代乃至更早期的吉隆坡市井世界:戲院、歌聲、舊式人物與流轉於南洋的文化餘韻。易言之,這樣的書寫不僅是記憶的再現,更是一種經過美學處理的「仿古想像」。在1980年代還是以寫實為主流的馬華文學而言,李天葆在1990年代發表和得獎的小說為馬華文壇豎起了另一標竿,馬華文學也可以這麼書寫「南洋」本土。不管這是一種懷舊美學的型態,抑或是一種表達集體記憶的書寫,李天葆在日後馬華文學史中不可忘,也不該忘。

圖/zaobao

未竟的文學版圖:空間記憶與女史譜系的研究展望

如今斯人已去,李天葆從短篇小說〈州府人物連環志〉讓人眼前一亮之後,直到他唯一一部長篇小說《盛世天光》出版為止,其生命歷程和創作歷程幾乎同步。他不寫政治,然而《盛世天光》等等小說的留白處就是高調的政治喧囂。當下研究或探討李天葆的文學成就,可從以下幾個方面探討:第一,李天葆的文學譜系。從早期林春美早期的「張冠李戴」,直到王德威認為李天葆的張派風格為止,他的寫作策略和譜系應當可從更早的《海上花列傳》等小說開始;第二,鴛鴦蝴蝶派本就偏愛寫男男女女,才子佳人的故事。特別是女性的書寫,金進在為《盛世天光》寫序時就指出:「李天葆的小說試圖構建一條明顯的南洋女史譜系。」(〈李天葆的南洋遺事懷舊書寫方式〉,收錄於李天葆《盛世天光》,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9年12月版,頁v)從他過去短篇小說集開始,翻開他在小說中章節的命名即可窺探一二。或許如同黃錦樹所說的「戀物」吧!然而這一視角也是較多人關注和探討的。第三,從「南洋」到城市書寫。寫到最後,李天葆實際上有一個巧妙的轉移,即從早期〈州府人物連環志〉刻意經營的「南洋」,《盛世天光》寫的就是吉隆坡老市區了。簡言之,讀者可將李天葆的小說視為「南洋張派」書寫:既承襲張愛玲式的都市感傷與精緻語言,又將場景轉移至吉隆坡老市區的城市空間。與他的散文集《雨花雲蕊舊月落》同讀,空間記憶和文化記憶的探討可以成為另一可行的研究視角。

最後,也是最為遺憾的,研究李天葆的難處反而是他個人生平的信息不多。目前較多的資料大概集中在南方學院大學的馬華文學館,譬如天葆早期手稿,彌足珍貴。「作者—作品」論這一研究方法,反而顯得需要,為以後的馬華文學史提供實證基礎。

天葆因病而走得突然。願逝者伴隨著繁華文字安眠!


本文內容係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當代評論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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