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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婉思/獨中也內卷?——從資源擴張到教育本質的省思

獨中的價值從來不在於擁有多少間宏偉的校舍,也不在於招生的數字有多驚人。它的價值在於那種在逆境中求存、對真理與價值不懈執著的精神。回顧歷史,獨中的生命力源於它對「人」的關懷與對「社會」的承擔。今天,如果我們只記得市場競爭的成功,卻忘了教育理想的初心;如果我們只學會了如何擴張,卻忘了如何培育靈魂,那麼再宏偉的校舍,也可能只是裝載著集體疲乏與焦慮的空殼。「內卷」是一個集體選擇的結果,而非必然的命運。當它選擇以理解為核心,以多元為路徑,以人為目的時,它便仍有轉型的可能。獨中真正的挑戰,不是要不要擴張,而是要把教育帶往何處。這個問題,比任何土地批文、招生數字或排名榜單,都來得重要。


文/蕭婉思

長期以來,獨中被視為華社最堅韌的文化堡壘與教育奇跡。在資源匱乏與體制邊緣的夾縫中,獨中憑藉著民間的熱情與汗水,築起了一座座宏偉的校舍。

然而,當我們站在 2026 年的時間節點回望,卻發現這座堡壘正處於一種極其矛盾且令人深思的景象中:一方面,校園硬體日新月異,籌款活動動輒千萬;另一方面,整個體系卻彷彿陷入了一種「內部高度消耗、卻缺乏質變」的結構困境。

這種現象,社會學稱之為「內卷化」(involution)。它指一個系統在發展到一定階段後,無法實現向外的突破與轉型,轉而向內進行無意義的精密競爭與資源內耗。當獨中教育進入這種高度競爭與高度動員狀態時,華社必須警惕——獨中是否正處於一種「失去靈魂的繁榮」之中?

擴張的迷思,需求的虛火

華社或許曾以為獨中的吸引力是永恆的。幾年前,華教圈普遍還對獨中學生人數不斷創新高的現象感到樂觀。當時,大都市幾所名校「門外千人被拒」的新聞並不罕見。過去幾年,獨中學費雖不斷調漲,但報名人數依然趨之若鶩。那時的樂觀情緒讓許多學校加速了擴張腳步,分校建設、校舍翻新、硬體升級成了董事部的核心議程。

可是不到幾年的光景,到了 2026 年,情況發生了意想不到的逆轉。 部分過去長期爆滿的南部大型獨中,竟然開始出現新生招生名額不滿的情況。這種轉變,固然有華裔生育人數逐年減少、人口紅利消失的大環境原因,但更深層的因素在於「CP值更高」的對手——國際學校——的全面崛起與降維打擊。

長期以來,「獨中熱」的真相往往被美化了。事實上,過去十幾年的熱潮,很大程度源於華社家長對國中教育素質下滑的失望,而非獨中教育模式真的完成了跨時代的進化。

換言之,獨中的成功部分建立在「對手太弱」的基礎上。當國際學校以更靈活的課程架構、更強的語言優勢、以及更符合 21 世紀需求的評價體系切入中產階級市場時,獨中的「品牌迷思」開始動搖。家長們不再僅僅滿足於「紀律嚴明」或「文化傳承」,他們更在意孩子是否能逃離單一的分數競賽,是否具備應對未來不確定性的能力。

內卷的本質:同一賽道上的無效競逐

在外部威脅加劇的同時,獨中體系內部的「內卷」正悄然侵蝕教育的本質。這種內卷並非指師生不努力,恰恰相反,是大家「太努力」了,卻努力在一個日益狹窄且過時的維度上。

(1)統考的「路徑依賴」 :獨中長期圍繞統考成績運作。統考雖是華教的根基,但當它被簡化為唯一的評價標尺時,競爭便轉化為同質化的過度投入。學生被要求投入更多時間進行重複性的刷題與模擬考。在生成式人工智能已經能精準回答標準化問題的今天,獨中的課程依然強調大量記憶與機械運算。這是一種典型的內卷——大家在不斷優化一個已經逐漸失去未來競爭力的指標。

(2)董事部的「市場邏輯」與硬體焦慮:獨中的決策權往往掌握在董事部手中。許多董事身為成功的企業家,習慣將商業邏輯套用於教育經營。在他們看來,校舍的宏偉程度、座談會的規模和數量、招生數字的增長、學生升學率的提升等等,才是可量化的「政績」。這種以「擴張」為核心的邏輯,忽略了教育最核心的軟體投入——課程研發與教學法創新。

(3)家長的集體焦慮與「避險心理」:家長是內卷的另一大推手。在不穩定的社會大環境下,家長將教育視為一種「避險商品」。他們一邊抱怨孩子壓力大,一邊卻要求學校提供更多的學習課程與更亮眼的成績單。當家長看到鄰校辦了STEM學習營或國外遊學團,就會轉向學校施壓——為什麼人家有,你沒有。這種集體焦慮迫使學校不得不迎合市場,將教育包裝成高強度的「競爭訓練營」。

▲在1996年教育法令限制獨中數量為60所的背景下,「分校」模式成為突圍關鍵。繼寬柔中學後,吉隆坡中華獨中也循此途徑,獲批在雪州艾美娜(Elmina)設立分校,為現行「60+2+1」的獨中版圖再添新篇章。(圖/星洲日報

教師被掏空:系統性的疲勞與流失

在這場盛大的擴張競賽中,教師往往成為被忽略的代價。現代獨中老師的職能早已超越了「傳道授業」。在高度績效導向的體系下,教師被捲入了無止盡的非教學事務。 為了維持學校品牌熱度,教師需要參與大量的活動策劃與各類評鑑表格的填寫。

當教學目標被簡化為升學率與「拿A」率,教師的專業成長空間便被極度壓縮。教學不再是啟發思維的藝術,而變成了精密操作的技術。

內卷並非只發生在學生身上。當教師的時間被表格、會議與活動指標填滿,他們失去了反思與充電的餘裕。長期而言,這不僅導致優秀人才外流,更侵蝕了整個獨中教育體系的內在生命力。

資源極化:被遺忘的微型獨中與城鄉差距

內卷的另一個副作用是「資源的極化與壟斷」。當擴張、競爭與市場化成為主旋律時,教育的公共性便被品牌迷思所遮蔽。

我們看到資金、師資與生源高度向少數「超級獨中」集中。這些名校利用品牌優勢進行連鎖擴張,甚至在原本已經資源密集的地區設立分校。這種「一端過熱、一端過冷」的結構,導致了體系內部的不平衡進一步加劇。

與此同時,位於偏鄉或二三線城市的微型獨中,正陷入招生不足與財務枯竭的雙重危機。如果獨中體系只剩下幾所「巨無霸」名校,而失去了在地化的多樣性,這對華文教育的生態系而言,將是一場災難。

破局之路:從擴張邏輯轉向未來邏輯

面對現實挑戰,獨中若要避免在內卷中走向衰落,必須進行一場從思維到體制的「轉型革命」。

(1)從「規模競賽」轉向「差異化定位」

並非每一所獨中都必須追求成為全才型的「明星學校」。在 VUCA時代[1],社會需要更多專業化的微型模式。部分獨中可以深耕「科技與數位創新」,部分可以專注「人文藝術與社會參與」,部分則可以走「小而美」的實驗教育路線。唯有讓多元路徑取代單一賽道,才能分散惡性競爭的壓力。

(2)評價機制的範式轉移

統考的改革已刻不容緩。獨中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評量(數量),而是更高品質的評量(質量)。評價機制應逐步從「知識提取」轉向「問題解決」、「團隊協作」與「倫理判斷」等素養導向。當評價體系變得多元,學生與教師才有可能從無效的重複勞動中解脫出來。

(3)教師專業地位的實質提升

董事部與校方必須意識到教師不是系統的齒輪,而是教育質量的守護者。減少不必要的行政干擾,提供真正有意義且系統性的海外進修與教研支持,並建立合理的薪資與福利體系,是防止教育體系「空心化」的唯一途徑。

(4)跨校協作的「華教共同體」

獨中體系應建立「大手牽小手」的互助機制。大型獨中應將其強勢的教研資源與行政經驗轉化為公共財,支援微型獨中,而非在生源與資源上進行壟斷。社會需要的是一個流動的生態系,而非孤立的堡壘。

▲告別去年「龍子龍女」入學潮,2026西馬獨中新生約1.5萬人,較去年龍年高峰減少逾2000人。(圖/中國報

在擴張之前,先問方向

獨中的價值從來不在於擁有多少間宏偉的校舍,也不在於招生的數字有多驚人。它的價值在於那種在逆境中求存、對真理與價值不懈執著的精神。

回顧歷史,獨中的生命力源於它對「人」的關懷與對「社會」的承擔。今天,如果我們只記得市場競爭的成功,卻忘了教育理想的初心;如果我們只學會了如何擴張,卻忘了如何培育靈魂,那麼再宏偉的校舍,也可能只是裝載著集體疲乏與焦慮的空殼。

「內卷」是一個集體選擇的結果,而非必然的命運。當它選擇以理解為核心,以多元為路徑,以人為目的時,它便仍有轉型的可能。

獨中真正的挑戰,不是要不要擴張,而是要把教育帶往何處。這個問題,比任何土地批文、招生數字或排名榜單,都來得重要。


[1] 所謂 VUCA,即是指易變(Volatility)、不確定(Uncertainty)、複雜(Complexity)與模糊(Ambiguity)。

 

本文內容係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當代評論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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