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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進發/希盟新局:馬哈迪取代伊斯蘭黨?

(來源:The Straits Time/Nadirah H. Rodzi

一馬公司(1MDB)醜聞造成巫統1987年以來第三次分裂,馬哈迪陣營組織土著團結黨,卻意外造成全面的政黨重組。馬哈迪與安華和解共同領導希盟,土著團結黨取代伊斯蘭黨,是全新的方程式:兩個巫統造反派領袖帶頭,以土著團結黨的馬來經濟民族主義,取代伊斯蘭黨的穆斯林宗教民族主義,來召喚不同類的馬來右派選民。這個新局,能站穩腳步還是迅速夭折,不需要馬哈迪擊敗納吉,卻絕對需要馬哈迪取代伊斯蘭黨。


編按:本刊即日起推出「馬來西亞第十四屆全國大選評論系列」,歡迎各位讀者交流指教。

【文/黃進發】

從1990年以降,馬來西亞在野黨開始在「兩線制」論述的指導下,佈建能夠與巫統領導之國陣分庭抗禮的第二多元族群聯盟,一直維持到2015年6月「人民聯盟」 解體前,其實質方程式是:一首兩翼,巫統造反派領袖為主帥,右翼是吸引保守穆斯林的伊斯蘭黨,左翼是吸引非穆斯林的行動黨。

馬哈迪領導的希望聯盟,表面上是新瓶舊酒,其實是全新的方程式:兩個巫統造反派領袖雙劍合璧,右翼從穆斯林(宗教)民族主義的伊斯蘭黨改為馬來(經濟)民族主義的土著團結黨。

這個新方程式,如果能夠通過第十四屆大選的考驗,就表示伊斯蘭黨不是在野黨聯盟不可或缺的一部份;其影響很可能將改變1981年以來伊斯蘭化的動態與途徑。

從1990年到2015年的二十五年間,在野黨的第二聯盟換了三次載具:人民陣線-穆斯林團結陣線 (Gagasan Rakyat-Angkatan Perpaduan Ummah), 1990年成立,1996年完全消亡;替代陣線 (Barisan Alternatif), 1999年成立,2001年實質消亡; 人民聯盟(Pakatan Rakyat),2008年成立,2015年消亡;平均壽命只有五年。

載具如此頻密變更的原因,除了巫統造反派統帥從1990-1996年的東姑拉沙里(Tengku Razaleigh Hamzah),改成1999年至今的安華;最主要關鍵是伊斯蘭黨周期性地強推伊斯蘭刑法,以致與世俗派的行動黨決裂。

(來源:The Straits Time/BERNAMA

為什麽伊斯蘭黨要強推伊斯蘭刑法,但是其強推卻不是直線型,而是週期性一起一落呢?前者要回到1981年伊斯蘭黨在生死關頭發展出來的意識形態,後者則是在野黨聯盟盛衰的影響。

1969年513暴亂後,巫統成功以馬來人存亡的危機感,誘使伊斯蘭黨與之合作,最終成為國陣一份子;然而,不到四年,伊斯蘭黨就付出遇人不淑的慘重代價,隨著其大臣(Mohamed Nasir)納西倒向巫統後,就在緊急狀態中丟掉了吉蘭丹州政權。

失去根基地面對覆滅危機的伊斯蘭黨,需要一套替代論述抗衡在巫統藉513強化的馬來人大團結論述。提供這套論述的正是當今主席、當年還只是少壯派宗教師的哈迪阿旺(Abdul Hadi Awang)。

復辟前殖民政治社會秩序

在馬哈迪接任首相前三個月,哈迪在瓜拉登嘉樓發表了革命性而非穆斯林幾乎一無所知的《哈迪訓詞》(Amanat Hadi)。

這訓詞讓伊斯蘭黨的忠貞黨員視巫統黨員為非信徒,割席絕交,以致一個村莊有兩個清真寺、兩個穆斯林墳地、連主婚的宗教師都有兩位,為伊斯蘭黨鞏固了其存在理據;最後也促發了伊斯蘭黨村民與警察發生流血沖突、讓巫統與伊斯蘭黨新仇舊恨加深的「莫瑪里事件」(Memali tragedy)。

《哈迪訓詞》的革命性,不在維繫了伊斯蘭黨的命脈,維持了馬來政治的兩黨格局,連接到六年後巫統分裂的新契機;而在於它直接挑戰1957年的《馬來亞獨立宣言》、1963年的《馬來西亞立國宣言》與1970年的《國家原則》。

後三者都肯定馬來西亞這後殖民國家:以英式憲政體制承載多元社會;《哈迪訓詞》卻把國陣與馬來西亞既成體制綁在一起並把它翻轉過來:「我們反抗國陣不是因為它長久掌權。我們反抗它,是因為它維持了殖民地主子的憲法,異教徒的法律與伊斯蘭前的條規。」(Kita menentang Barisan Nasional bukan kerana dia lama memerintah kerajaan. Kita menentang dia ialah kerana dia mengekalkan perlembagaan penjajah, mengekalkan undang-undang kafir, mengekalkan peraturan jahiliyah.)

換句話說,哈迪宣示的不是在既有體制里取巫統以代之,而是建立一個不同國家的宏大願景。

在巫統「馬來人大團結」論述下,任何馬來人在野黨的存在都沒有正當性。唯一有效的反擊,就是反過來全盤否定巫統所把持的國家體制的正當性。

(來源:Asian Correspondent/AP/Binsar Bakkara

《哈迪訓詞》所追求的不是革新,而是復辟,重建穆斯林民族主義者所想像的前殖民政治與社會秩序。

在這個想象中,沒有西方殖民地統治者,就不會有來自中國和印度的大規模非穆斯林移民,東馬的土著也不會變成基督徒而最終會信奉伊斯蘭。

這樣的社會,即使有非穆斯林,也只會占少數,絕無條件要求平等地位。不同宗教社群的和平共存,因此不需要世俗體制,而只需要復辟鄂圖曼帝國的統治模式,讓「受保護異教徒」(kafir dhimmi)活在以本身宗教法律管制的自治社區裡。如果穆斯林與非穆斯林發生衝突,自然就按穆斯林法律處理。

這一套看法,完全暗合官方對多元社會的負面描述,以及「分而治之」的過簡反殖論述,但是加上對伊斯蘭輝煌過去的懷想,對穆斯林而言正當性自然更高。

一般馬來人(許多非馬來人亦然)只讀官方歷史,不會意識到霹靂、雪蘭莪、森美蘭和柔佛的華裔其實是馬來統治者遠在英國人殖民統治前就引進的史實;認為殖民統治的遺留必須徹底根除,不很合理嗎?

穆斯林主權政治正確為王道

從這個角度去看,伊斯蘭黨走《哈迪訓詞》反體制路線,不但是巫統一黨獨大的必然產物,而且因為符合官方論述里的反多元社會思維,長久必能反客為主,讓復辟變成王道。巫統黨國下的政治、官僚、專業精英縱然不願意回到過去,大部份人卻缺乏膽識與辯才對抗穆斯林主權的政治正確。

1981年《哈迪訓詞》面世時在馬來西亞社會是極端少數人的看法,到2013年時86%的馬來西亞穆斯林要伊斯蘭法律變成一般性法律。【註】

今天,許多穆斯林不把擴大伊斯蘭法律,或者把伊斯蘭法庭提升至與民事法庭平等,視為改變現狀,需要多數國人同意才能落實;反而把其他人對現狀的維護,視為干涉穆斯林事務;完全罔顧馬來西亞是1963年由四邦合並立國的現實。

哈迪路線能在三十年內迅速主流化,有兩個原因。

一方面是巫統以伊斯蘭化反制伊斯蘭黨的做法,即使在強勢時也只保住選票但在意識形態上不斷退讓,到分裂時更只能加碼配合伊斯蘭黨。2003年馬哈迪在烈火莫熄浪潮後宣布馬來西亞已經是伊斯蘭國,所以不必再改變制度;2014年以降納吉以擴大伊斯蘭刑事法來收編伊斯蘭黨;動機雖不一樣,影響都幫助了伊斯蘭黨。

(來源:Asia Times/Reuters/Athit Perawongmetha

另一方面是伊斯蘭黨利用巫統惡政搭上兩線制的列車,在變天有望時就走溫和路線,在變天無望時就回歸復辟老路。長期而言,伊斯蘭黨翻轉國家的大志,從建立伊斯蘭國,調整到落實Hudud刑罰,再調整到提升伊斯蘭法庭地位,具體訴求雖然縮小,其復辟思維的影響與正當性卻日漸擴大。

當年英國人留下來的半套子民主體制,就在巫統的馬來民族主義與伊斯蘭黨的穆斯林民族主義之間的螺旋鬥爭中,像老舊的家具,慢慢褪色毀壞。

有人認為,其他在野黨完全不應該與伊斯蘭黨合作,仿佛只要在野黨不聯手,巫統政權沒有傾覆威脅,伊斯蘭黨就不能夠逼巫統也走宗教路線。馬哈迪上任時政權穩如泰山,卻立即重用安華來推行其現代主義式的伊斯蘭化,以強奪伊斯蘭黨的票倉;說明這種靜態理解政治的想法是天真無邪。

事實上,唯一能夠制衡伊斯蘭黨哈迪路線的是,增加馬來政治中在野黨的選項。巫統1987年與1998年兩次分裂,為1990年後各屆大選中增加了第三選項,不過東姑拉沙里的46精神黨不成氣候,安華的公正黨在2008年站穩陣腳,卻因其多元路線始終未能消除馬來人害怕權力旁落的疑慮,讓伊斯蘭黨可以自封為在野黨聯盟中馬來右派的代表,伺機推動其復辟工程。

擊破在野黨第二陣線方程式

2013年國陣因為十年前選區劃分之功險勝後,納吉認清華裔選票一去不回的現實,先把安華送進監牢,再以落實Hudud刑罰的蘿蔔裂解伊斯蘭黨,目的就是要打破1990年以來在野黨的第二陣線方程式:「一首雙翼,巫統造反派領袖為主帥,右翼吸引保守穆斯林,左翼吸引非穆斯林。」

伊斯蘭黨務實派出走後成立的誠信黨,未能一鳴驚人,其問題與公正黨一樣,正是過於包容而不能吸引馬來右派。

(來源:Today Online/Lawyers for Liberty/Reuters

一馬公司(1MDB)醜聞造成巫統1987年以來第三次分裂,馬哈迪陣營組織土著團結黨,卻意外造成全面的政黨重組。馬哈迪與安華和解共同領導希盟,土著團結黨取代伊斯蘭黨,是全新的方程式:兩個巫統造反派領袖帶頭,以土著團結黨的(馬來)經濟民族主義取代伊斯蘭黨的(穆斯林)宗教民族主義來召喚(不同類的)馬來右派選民。

這個新局,能站穩腳步還是迅速夭折,不需要馬哈迪擊敗納吉,卻絕對需要馬哈迪取代伊斯蘭黨。

如果希盟能夠在伊斯蘭黨全面攪局之下還能維持三分之一席次,伊斯蘭黨就再不能挾馬來右派以令全國。如果希盟保不住三分之一,即使伊斯蘭黨全軍覆沒,後者將成功證明其舉足輕重,逼朝野雙方逐步落實哈迪路線。果然如此,哈迪另一復辟工程:「穆斯林部長決策、非穆斯林部長執行」,現在聽起來是傻話,將來就可能成文立法了。

伊斯蘭黨哈迪路線的擴大,始於馬哈迪時期,如果將來也止於馬哈迪,只能說是「解鈴還需繫鈴人」。這不是因為馬哈迪改過自新之類的神話廢話,純粹是形勢使然—土著團結黨與伊斯蘭黨,一山難容二虎耳。

政治充滿了「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的「意外」(unintended consequences)。馬哈迪要收拾伊斯蘭黨,然而伊斯蘭黨卻可能得到非穆斯林無心的救援。決定希盟能否保住三分之一議席的,多是朝野短兵相接的混合區;如果非穆斯林在這些選區的投票率低,哈迪就可以笑到最後了。

【註】Pew Research Center,The World’s Muslims: Religion, Politics and SocietyChapter 1: Beliefs About Sharia,2013.04.30

【馬來西亞第十四屆全國大選評論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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