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ISA 2025最值得警惕的,不是我們的孩子不肯學,而是他們明明願意學,教育系統卻讓太多人學不會。大馬不缺肯吃苦的孩子,也不缺盡責的老師。真正需要改變的,是讓努力能夠產生學習成果的系統。唯有正視系統深處的轉化障礙,把關注點從指責個體轉向重塑課程、教學與管理機制,我們才能真正對得起這群願意努力的孩子。否則,今天的基準赤字終將成為明天的人力資本赤字。
文/郭史光宏
2025年國際學生評估計劃(Programme for International Student Assessment, PISA)成績發佈後,公眾討論迅速聚焦於分數的漲跌與排名的升降。然而,若僅將目光停留在「比別人落後多少」的表象,我們可能錯失這份報告真正提出的嚴峻課題。
仔細比對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公佈的詳盡數據,一個發人深省的核心矛盾浮出水面:我們的孩子並沒有放棄學習,而學生對教師支持的評價也普遍正面。然而,這些學習投入卻未能有效轉化為應有的學習成果。
基準能力告急:未達基準者大面積擴張
在本次評估中,馬來西亞閱讀393分、科學419分,整體維持在低位;數學397分,較2022年下滑11分,更比2018年低43分。三科均低於OECD平均水平。比平均分更值得警惕的,是學生能力分布的結構性變化。
PISA將能力等級中的Level 2視為學生能夠有意義參與現代社會所需的「基準能力」(baseline proficiency)。低於這一水平,意味著學生在把所學知識應用於基本情境、參與現實社會生活時,仍可能面對明顯困難。
報告顯示,相較於2018年,馬來西亞低於Level 2的低表現學生比例,在閱讀與科學中各自增加了10個百分點,在數學中更是激增了24個百分點。如今,大馬有高達65% 的學生數學未達基準水平,閱讀與科學的未達標比例也分別達到56%與46%。與此同時,達到高水平表現(Level 5或6)的學生比例極低,數學僅佔0.6%,科學僅佔0.5%(OECD 平均分別為8%與7%)。
高水平學生比例極低,而未達基準者大面積擴張,這已不只是尖子生不足的問題,而是未來人力資本的基礎能力面臨結構性弱化。
另一面:高度的好奇心、堅持力與教師支持
面對這樣的成績,最容易產生的直覺推論是:「現在的孩子不肯用功了」,或是「老師缺乏責任心」。然而,PISA 2025的問卷數據卻不支持這種簡單化的解釋。
根據問卷,大馬學生展現出了相當突出的好奇心與面對挑戰的堅持力。80%的學生表示自己「對許多不同事物充滿好奇」(OECD平均73%);79%表示面對具挑戰性的任務時會付出額外努力(OECD平均僅60%);只有7%認為上學是浪費時間,明顯低於OECD平均的24%。在遭遇學業困難時,92%的學生會向教師求助,94%會向同學求助(OECD平均分別為77%與82%)。
不僅學生願意學,大馬學生感受到的教師支持也明顯高於OECD平均。調查顯示,80% 的大馬學生表示教師關心每個人的學習(OECD平均69%),87%表示教師會持續講解直到大家理解(OECD平均66%),86%表示需要時教師會給予額外幫助(OECD平均73%)。課堂紀律指標同樣普遍優於OECD平均,反映出大多數學校維持了相對穩定、專注的教學秩序。
這構成了極為反常的對照:當學生願意學,也普遍感受到教師的支持,為什麼仍有高達65%的學生數學未達Level 2?

轉化赤字:學習投入為何未能轉化為基準能力?
數據進一步顯示,學生的學習態度並非無關緊要。
在排除學生和學校社會經濟背景差異後,PISA的數據顯示,學生越有明確的學習目標、越懂得主動尋求幫助,科學成績往往也越高。在馬來西亞,「目標設定」和「主動求助」這兩項指標每提高一個單位,分別與科學成績高13分相關;OECD平均則只有3分和6分。與此同時,認同學校價值、認為上學有意義的學生,科學成績平均高出54分,是OECD平均差距27分的兩倍。換句話說,學生是否有明確目標、是否願意主動求助,以及是否認同學校的價值,都與其學業表現呈現明顯關聯。
因此,當一個擁有較高學習投入的學生群體仍出現大面積基準能力不足,我們更有理由追問:究竟是什麼阻礙了這些學習投入轉化為學習成果?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線索,來自一項關鍵信念指標:馬來西亞只有37%的學生明確表現出成長型思維(Growth Mindset),遠低於OECD平均的69%。這與學生高度好奇、肯努力的另一面形成強烈反差:他們願意在行動上投入並付出努力,卻未必普遍相信自己的能力能夠通過努力與學習而改變。
所謂「基準赤字」,指的不是學生不夠優秀,而是經過多年正規教育後,仍有過高比例的學生未能掌握現代社會所需的基礎能力。歸根結底,它不是態度的赤字,而是教育系統無法把學生的學習投入有效轉化為學習成果的「轉化赤字」。
基準赤字之後,我們該追問什麼?
PISA作為一項大規模測評,無法直接提供具體的診斷答案,但它所呈現的這種落差,至少迫使我們進一步檢視三個可能制約教學效能的系統性問題。
第一,課程設置:我們是否教得太多,卻學得太淺?
基礎教育需要在廣度與深度之間取得平衡。然而,我們的課程是否在低年級過早塞入了過於抽象的內容,使得教學只能在追趕進度中浮於表面?當課程塞得太滿,學生便難以在少數核心概念上建立扎實的直觀理解。課程改革應重新檢視取捨:我們究竟是在確保孩子真正掌握核心能力,還是僅僅讓他們在課本上「學過」繁複的知識清單?
第二,課堂教學:我們是否太在乎「做對」,卻太少讓孩子經歷「想通」?
92%的求助率本身是一個積極訊號。真正值得追問的是,這些求助最終導向了什麼:是幫助學生完成眼前的任務,還是幫助他們重新組織思路、修正策略,並逐漸培養自主探究的能力?如果教學過程只強化對特定題型與步驟的機械模仿,一旦面對未知而真實的生活情境,孩子就很容易陷入策略無從下手的困境。
第三,管理機制:我們是否太在乎「教完」,卻太少追問「學會」?
行政與問責機制是否擠壓了教師的專業空間?如果課程進度、教學記錄、報表填報與程序合規成為主要的檢查指標,教師便可能更優先確保「完成教學任務」,而較少時間處理學生的誤解、差異與學習困難。真正重要的學習成果——學生是否理解、能否遷移、能否獨立解決問題——卻往往難以在進度表和文書報告中呈現。因此,教育問責不應只是確認「教完了嗎」,更應追問「學生真正學會了嗎」。如果系統不斷要求教師證明「已經教過」,卻較少關注「學生已經學會」,那麼「教完」與「學會」之間的落差便可能長期存在而不被看見。
PISA 2025最值得警惕的,不是我們的孩子不肯學,而是他們明明願意學,教育系統卻讓太多人學不會。大馬不缺肯吃苦的孩子,也不缺盡責的老師。真正需要改變的,是讓努力能夠產生學習成果的系統。唯有正視系統深處的轉化障礙,把關注點從指責個體轉向重塑課程、教學與管理機制,我們才能真正對得起這群願意努力的孩子。否則,今天的基準赤字終將成為明天的人力資本赤字。
參考資料
[1] PISA 2025 Results (Volume I): Future-Ready Students,https://www.oecd.org/en/publications/2026/09/pisa-2025-results-volume-i_5265bfb1.html
[2] PISA 2025 Results (Volume I): Malaysia, https://www.oecd.org/en/publications/pisa-2025-results-volume-i-country-notes_2d4ff9ea-en/malaysia_d5dbce0d-en.html
![]() 郭史光宏 |
怡保師範學院華文組講師,馬來西亞兒童文學協會會長,著有《我只是一個老師》《閱讀教師的現實與理想》和《走向閱讀深處:班級讀書會的概念與實踐》,長期關注兒童文學、兒童閱讀和語文教育等領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