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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史光宏/行政時程與專業形成:一次非常態師資擴張的制度後果

當「一年證書+合約上崗」成為大規模路徑,社會將逐漸形成一種新的常識:成為小學教師,不再必然需要經過長期、系統性的專業培養。這種改變未必立刻引發爭議,但它會慢慢重塑公眾對教師專業門檻的理解。十年之後,我們或許不會立刻看到課堂崩潰,但我們可能會發現,教師職業不再被視為需要長期專業承諾的道路,而更像一種可快速進入、可靈活轉換的工作選項。真正被稀釋的,也許不是教學技能本身,而是對專業嚴肅性的共識。


 

文/郭史光宏

2027年,政府將允許並鼓勵6歲兒童提前入讀小學一年級。面對可能出現的新生暴增,教育部提出一項規模空前的應對措施:一次性招收20,000名擁有大學本科學位的非教育系畢業生,作為合約教師,隨後安排他們進入師範學院修讀為期一年的教師證書課程(PDPP)。

20,000這個數字,如果孤立來看,或許只是一個行政決定。但若與常規師訓規模對照,其分量便顯得不同。根據公開資料,2024年教師學士課程(PISMP)錄取約6,300人,2025年錄取約11,000人,兩年合計17,300人。而這次為應對2027年入學潮所規劃的20,000名合約教師,已超過過去兩年常規師訓錄取總額。這不是常態調整,而是一種規模層級的躍遷。

從行政角度看,這是一個迅速擴充容量的方案;從教育專業的角度看,這卻是一場制度壓力測試。它考驗的不只是招聘能力,而是師資培養體系的承載極限與專業底線。問題不在於是否需要應急,而在於:當「速度」成為唯一優先,我們是否清楚自己正在改變什麼?

一、師資供給與職業吸引力的結構變化

2025年PISMP華小組的招生數據已經給出一個清晰信號。在「我要當老師」運動大力宣傳之下,1678個名額最終僅有1120人報到。必須強調,這是一條培訓後直接進入正式編制、受訓期間享有生活津貼的正規路徑。制度保障如此明確,卻仍無法填滿名額,這已經不是宣傳策略的問題,而是職業吸引力出現結構性鬆動的徵兆。

當穩定編制與津貼支持都不足以吸引足夠申請者時,問題就不再是「如何動員」,而是「這個職業在年輕人心中處於什麼位置」。工作負擔的加重、行政事務的繁瑣、社會期待的上升與職業回報之間的落差,正在重塑教師職業的社會想象。教師不再是自動被選擇的道路,而成為需要反復權衡的選項。

在這樣的現實背景下,一次性招收20,000名合約教師,是否還能被輕描淡寫為「可以完成的行政任務」?除非合約路徑附帶明確而可信的轉正機制,否則其吸引力天然低於正式編制路徑。即便目標群體轉向大學畢業生,動機結構有所不同,也無法改變一個基本事實:職業吸引力的趨勢不會因為路徑形式改變而自動逆轉。

這不是單純的擴招,而是一場對職業信任度的壓力測試。

二、政策時程與專業形成機制的張力

政策將在2027年1月實施,距離現在不足一年。若此刻啓動招聘,再安排為期一年的培訓,時間本身已構成結構性的矛盾。制度節奏與專業形成節奏並不一致,而這一次,明顯是後者被迫讓位於前者。

在如此壓縮的時程下,政策實際上只剩下幾種選擇:讓教師邊教邊完成培訓、縮短培訓週期,或調整實施節奏。若不調整政策時間,前兩種做法幾乎不可避免。然而,無論是「邊教邊訓」還是「壓縮培訓」,本質上都意味著專業準備尚未完成,教師便被推上課堂。

一年制教師證書課程本已是一條高度壓縮的專業路徑,其前提是學員能夠在相對完整的時間框架內完成理論學習與系統實習。若在此基礎上再進一步縮短時程,理論課程勢必被簡化,教學實習將被壓縮,課堂觀察與導師指導的深度也難以維持。培訓的重心便會從「專業養成」轉向「資格確認」。

當尚未完成專業準備的教師直接承擔小學課堂,第一批學生實際上承擔的是制度時間壓力所帶來的風險。這並非個別教師能力的問題,而是制度節奏與專業形成節奏之間的錯位。教育可以應急,但專業的形成無法被行政時程重新定義。時間不是外在條件,而是專業本身的一部分。

▲國民型華文中學發展理事會、馬來西亞中學華文教師聯誼會、董教總,以及各州董聯會和華校教師公會共同推展「我要當老師」運動。(圖/教總

三、師資培養體系的承載能力評估

長期負責小學師資培養的師範學院(IPG)近年來已出現講師人手緊張的跡象。若在短時間內吸納20,000名學員,講師與學員比例勢必迅速拉高,課程負擔與實習督導壓力也將同步增加。師培並非單向授課,而是高度依賴觀察、回饋與現場指導的專業過程。當學員規模急劇膨脹,個別指導與實踐反思的空間必然被壓縮。

更複雜的是,師範學院講師多來自中小學資深教師,通常具備多年課堂經驗與碩博士學歷。若為應對擴張而大量抽調這些教師進入師培體系,小學課堂將立即失去一批經驗成熟、能夠穩定課堂生態的骨幹力量。而這些新任講師本身,也需要時間適應成人教育與師培角色。從「會教學生」到「會培養教師」,並非自然過渡,而是一種專業轉換。

於是形成一種結構性的錯位:小學課堂在短時間內失去一批經驗成熟、能夠穩定教學現場的資深教師,而師訓體系卻未必能夠立即以同等質量完成替代。擴張節奏一旦過快,兩個系統將同時受損——小學課堂的經驗厚度下降,師範課堂卻因人手與時間壓力而難以維持原有的專業深度。

這種「雙向經驗流失」不會立刻以危機形式爆發。課堂仍會運作,培訓也會如期完成,但幾年之後,當新進教師缺乏足夠的現場引導,而小學骨幹力量已被削弱,其影響便會逐漸顯現為教學質量的不穩定與專業支持系統的薄弱。這不是短期混亂,而是延遲性的結構後果。

當師培機構在高壓之下從專業養成場域轉變為大規模認證中心,其功能已經發生轉移。問題不只是「能否撐住人數」,而是撐住之後,師培還是否保持原有的專業厚度。

四、小學師資培養的實踐條件與制度前提

部分公立大學確實曾經開辦大學畢業生教育文憑課程(PDPP),但其訓練重心多集中於中學師資。小學,尤其低年級階段的教學邏輯,與中學截然不同。它更貼近兒童發展與基礎能力建構,課堂節奏、情緒管理、學習支架的安排,都需要細緻而持續的引導。低年級課堂不只是知識傳遞的場域,更是學習習慣與自我調節能力的起點。

因此,問題不在於大學能否開設課程,而在於是否具備成熟的小學實習網絡與穩定的導師體系。教師培訓的核心,從來不只是理論講授,而是現場觀察、實習回饋與持續指導所構成的實踐循環。若缺乏足夠數量且經驗成熟的實習學校與導師教師,再完善的課程設計也難以轉化為真正的教學能力。

規模可以在行政上迅速擴張,課程也可以在形式上複製,但成熟的實踐生態卻無法短時間內建立。它需要長期合作關係、穩定的指導文化與反復打磨的現場經驗。若這些條件未同步到位,大規模擴充培訓容量,很可能在看似順利的運作之下,逐步稀釋實踐深度。擴張可以複製課室,卻無法複製成熟的專業生態。

五、人口週期效應與師資結構配置問題

若這波入學人數增加主要源於入學年齡提前,而非真實人口增長,那麼它本質上是一種時間壓縮效應:原本分布在不同年份的學生,被集中到同一時間段。結果是,2027年至2032年間,小學整體規模維持高位;而到2033年,當這批學生整體升入中學,小學學生人數將迅速回落至原本常態。這不是趨勢性增長,而是一段有明確邊界的波峰。

在這樣的前提下,這20,000名教師的制度定位便成為關鍵。如果他們被納入長期結構,並被視為未來退休與自然流失的替補,那麼為了避免2033年前後出現師資總量過剩,PISMP的招生規模勢必被壓縮。屆時,接受一年證書課程的非教育系教師比例上升,而完成五年本科師範訓練的教師比例下降,師資結構的重心將發生轉移。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師資總量調節問題,而是教師培養路徑比例的問題。若短期證書課程成為主要補充渠道,而五年制本科培養規模被壓縮,那麼未來進入小學課堂的教師構成,將明顯向「轉職型路徑」傾斜。長期系統培養的比例下降,短期認證路徑的比例上升,師資結構將出現實質改變。

這種改變不僅影響人數分布,也會影響專業定位。教師培養時間被縮短,專業準備的深度自然隨之收窄。久而久之,社會對「成為一名小學教師需要多少準備」的理解,也會隨之下調。比例變化,最終會改變標準。

如果這次擴張只是為了應付六年的入學波峰,卻沒有為2033年之後的結構回調預先設定明確機制,那麼屆時要麼壓縮PISMP名額,要麼面對階段性師資過剩。無論哪種選擇,都會帶來新的壓力。

一個缺乏人口週期規劃的系統,只能在「擴張—收縮—再擴張」的循環中運作。這樣的反復調整,不只影響行政效率,更會削弱教師職業的穩定預期。長遠來看,損耗的將是制度的可信度。

▲馬來西亞教育部師範學院(IPG)第13屆畢業典禮於布城國際會議中心(PICC)舉行,圖為出席典禮的畢業生。(圖/piccmalaysia

六、教師培養路徑比例與專業認同建構

當「一年證書+合約上崗」成為大規模路徑,社會將逐漸形成一種新的常識:成為小學教師,不再必然需要經過長期、系統性的專業培養。這種改變未必立刻引發爭議,但它會慢慢重塑公眾對教師專業門檻的理解。

一個職業之所以被視為專業,不只是因為它存在崗位,而是因為其形成過程具有明確的準備時間、嚴格的訓練要求與持續成長的軌跡。當專業養成被壓縮為短期認證流程,社會對「成為合格教師需要多少準備」的標準也會隨之下調。時間一旦被視為可以壓縮的變量,專業本身便不再被視為需要耐心建構的過程。

必須強調,短期路徑本身並非天然低質量。在某些條件下,它可以成為合理的轉職機制。然而,當其比例顯著上升,並逐漸取代長期培養路徑的主導地位時,專業結構便會發生轉移。培養時間縮短、進入門檻降低、路徑選擇加速,這些變化疊加起來,最終影響的不是單一課程設計,而是整個社會對「教師是什麼」的理解。

十年之後,我們或許不會立刻看到課堂崩潰,但我們可能會發現,教師職業不再被視為需要長期專業承諾的道路,而更像一種可快速進入、可靈活轉換的工作選項。真正被稀釋的,也許不是教學技能本身,而是對專業嚴肅性的共識。

七、短期應對策略與長期制度規劃的協調

必須承認,若入學人數顯著增加,政府不能讓課堂空置。公共政策在壓力之下,首要任務是維持系統運作,這一點無可回避。然而,維持運作並不等於把教育問題簡化為容量計算。課堂不是倉儲單位,教師也不是可以隨時填補的數字缺口。

若20,000名合約教師計劃勢在必行,那麼制度設計就不能只回答「如何補上」,還必須同時回答「如何承接」與「如何退出」。這意味著過渡期內的專業支持安排、導師制度的系統建立,以及2033年之後的結構再平衡規劃,都應當在今天就被清楚說明。擴張若沒有明確的時間邊界與回調機制,所謂的應急,很容易在幾年後轉化為新的制度壓力。

真正負責任的政策,不只是解決眼前問題,更要避免為未來製造更大的調整成本。理解現實,不等於接受簡單化的答案;在效率之外,制度仍需要展現對專業與長期結構的敬意。

結語:效率取向與專業標準之間的制度抉擇

這項計劃未必注定失敗,但它無疑是一項高風險的制度選擇。真正需要回答的,不是2027年能否補足課堂人手,而是十年之後,我們是否仍然擁有一支以完整專業培養為主軸、以長期專業承諾為核心的教師隊伍。短期的人力補充或許能夠維持運作,但專業結構一旦改變,其影響往往要在多年之後才會顯現。

教育從來不是簡單的數量調配。它關乎一整代孩子進入公共世界的起點,也關乎一個社會如何理解「專業」這件事。當我們以速度回應壓力時,實際上也在向社會傳遞一個信號:成為教師需要多少準備?制度願意為專業投入多少時間?因此,這場討論的核心,並不只是技術層面的可行性,而是價值層面的選擇。我們是否仍然相信,專業的形成需要時間?我們是否願意為這種時間付出制度上的耐心?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今天的每一個決策,都應當以此為邊界。


參考資料

[1] 教育部招聘2萬合約教師的新聞報道,2026-1-30,https://www.sinchew.com.my/news/20260130/nation/7229897

[2] 教育部公佈2024年和2025年教師學士課程(PISMP)的錄取名額,2025-11-12,https://www.nst.com.my/news/nation/2025/11/1313811/over-20000-new-teachers-be-placed-schools-year-says-moe?utm_source=chatgpt.com#google_vignette

[3] 教育學士課程(PISMP)華小組2025年的招生、錄取和報到人數,2025-9-9,https://www.chinapress.com.my/20250909/%E6%95%99%E5%B8%88%E5%AD%A6%E5%A3%AB%E8%AF%BE%E7%A8%8B%E4%B8%AD%E6%96%87%E7%BB%84-1120%E4%BA%BA%E6%8A%A5%E5%88%B0-%E5%88%9B%E6%96%B0%E9%AB%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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