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忽略了公開的文字紀錄是重要關鍵的媒介平台，同時也搭建起專業評審與專業讀者、寫作人或文學愛好者之間的文字上交流。在該系列的文章中，參賽者提供了三種視角或立場：寫作上的僅供參考、反映讀者心性修為的鏡面，以及美學的角力場。

文／葉福炎

一場具有鑑別度、指標性的文學獎來自於一份公開的評審會議紀錄。也因此，評審過程文字紀錄的公開，不只是各階段評審之間的交鋒，也是在說服參賽者以及廣義讀者的重要文件。在馬華文學場域中，章楷治最近一次就撰文公開批評了仁華新詩決審的評審紀錄，「討論缺乏細膩的審美脈絡與分析肌理，讀者無法從中獲取三位評審的標準」[1]，顯然是不足以說服他。而文章最後更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叩問，「輩分與資歷是否優先凌駕於專業與敬業？」[2]。

針對這個課題，最近《星洲日報·文藝春秋》接連三天，連載了從參賽者、文學創作者、記錄者、決賽評審以及旁觀者的「文學獎評審紀錄」系列文章（見附錄），旨在思考和回應這些面向公眾（尤其是參賽者）的文字所帶來的種種爭議，同時也進一步地揭開紀錄內部的（部分）生產過程，包括評審是如何進行討論、會議主持人與記錄者所面臨的挑戰，以及編輯思考的刊登策略與建議。

這些有助於讀者理解文學獎場域內的不同位置，其中在位者們的思考及其在行動上的最後選擇，最終如何產出這一份在讀者眼前的這份紀錄。不過，該系列的文章試圖追問，文學獎評審紀錄「它的邊界何在，能說明什麼，又必然遺漏什麼？」，但最終連載的文字卻沒有實際回答了問題。所謂的「邊界」，是各方角色與整個文學獎制度的互動關係嗎？而這些「邊界」是在說明文學獎制度下不同身分和位置的人們只能被動地接收？又或者，這是指編輯與版位有限性所造就局部、片段，以及不完整的記錄？

紀錄作為交流平台與詮釋權的探問

實際上，文學獎的爭議一直都有，只是鮮少被拿到檯面上討論。或許，大多數的人也只把文學獎當作是輸贏的賽局，而當評審紀錄公諸於世的時候，頂多也只是茶餘飯後的談資。說多了，可能還會被認為「輸不起」。我們忽略了公開的文字紀錄是重要關鍵的媒介平台，同時也搭建起專業評審與專業讀者、寫作人或文學愛好者之間的文字上交流。在該系列的文章中，參賽者提供了三種視角或立場：寫作上的僅供參考、反映讀者心性修為的鏡面，以及美學的角力場。

故此，章楷治<側記讀後>所述的情況，到底是記錄者的不夠完整所致，還是評審真的不夠專業呢？我們不得而知。不過，《星洲日報·文藝春秋》過去所刊登的花蹤文學獎的決審會議記錄，基本上遵從四項原則：一、優先保留評審分歧、關鍵判斷與得獎理由；二、適度壓縮重複發言與枝節；三、保留評審個性化語氣，但避免情緒性攻擊；四、刪除太長的參賽作品原文摘錄，只取關鍵字句。[3]換句話說，讀者是能夠從評審會議記錄中，看見他們的選取標準、美學鑑賞以及最終投票的選擇。故此，章楷治的提問看似挑戰評審的權威，實際上是想帶出一個思考：文學好壞的詮釋權力，是不是只能通過寫作資歷的考核？能否有其他方式？

社會機制的運作與評審客觀的邊界

一直以來，文學獎是馬華文學再生產的重要社會機制，甚至比出版社推介新秀、新作品來得重要。因為一位創作者要在文學場域獲得認可，其中一個方式是來自於文學獎的加冕；另一種途徑則是有經營文學品牌的出版社背書，再加上來自於場域內資深前輩的推薦。然而，出版行業、創意寫作在某種意義上都從屬於手工業，產量相當有限。若創作者要累積到一定數量的作品才能出版其作品集，那得花上許多時間才能達成。更何況，作者想以此來獲得文學場域的認可，那在出版上也需要冒巨大的風險。一般讀者或文學市場往往都先認識文學獎得主，才有意願因其名氣、開始關注作者的出版品，這當中包含一份對於作者的熟悉感。

故此，當一個創作者的創作生產極為有限的情況下，以單篇作品拿來參賽是一種效益極大化的選擇。若有幸獲得賞識得獎，它所能帶來的社會效應是疊加的——創作被肯定、媒體曝光、豐潤獎金，以及文學獎加冕所帶來的作家頭銜等等。若參賽失敗了也沒關係，屆時再投稿到其他刊物即可。無論如何，那對創作者來說都是雙贏的結果。這就是為什麼榮得文學獎是一種圈內的出道、入場券。同樣的，我們也能從得獎名單中關注文壇新人的出現。

更重要的是，優勝的作品究竟是如何選出來的？在競選的比較之下，評審的鑑賞能力、文學思考與美學品味，甚或是文學獎追求的目標與方向——這些往往都是決定哪些作品勝出的關鍵。若沒有評審紀錄的公開，我們實際上是無從得知的，包括各階段的評審是個怎樣的組合，以及他們各自所處的是什麼樣的位置？唯有評審紀錄的揭開，這才有助於我們理解每個位置本身所展現的是一種在文學上的行動、思考和選擇，而不是由評審的輩份與資歷的主導。故此，一份文學獎評審的會議紀錄所欲揭示評審的客觀，也是其邊界所在。

參考文獻

[1] 章楷治。2025/11/14。文學獎作為生態縮影——仁華新詩決審側記讀後。《星洲日報·文藝春秋》，04版。

[2] 同註1。

[3] 梁靖芬。2026/03/31。會議記錄者的挑戰，與編輯刊登策略。《星洲日報·文藝春秋》，04版。

葉福炎	葉福炎，畢業於國立暨南國際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碩士班。目前為東海大學社會學系博士候選人暨兼任講師，以文學社會學、華文文學研究見長。

本文內容係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當代評論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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