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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保/十九世紀馬來人的改革派——讀《阿都拉傳》

(來源:Berita Harian Online

儘管背負罵名,阿都拉在那個年代確實是獨樹一幟的知識份子,他吸收了許多西方現代知識,嚴厲批判本身的文化傳統(不論統治者或庶民文化),但未完全捨棄馬來伊斯蘭文化,成為一個脫「馬」入「英」的人。在他看來,馬來人確實愚昧無知、不思進取,英國人又著實日新月異地持續進步。儘管如此,阿都拉並沒有期望這個差異格局持續下去,在他的批評文字中,不斷思考如何為馬來人帶來改變的契機,把啟蒙的火把帶到馬來民間。


【文/吳小保】

The Malays don’t improve; they are always about the same
Orang Malayu t’ada jadi baik lagi, bagitu bagitu juga salalu
馬嚟由人無興起時時差不多一樣 (頁104)

The English are always getting up something new
Sa-lalu orang Inggris kaluar-kan parkara-parkara yang bharu
英國人常時制出新樣之事(頁108)

1841年,馬六甲英華書院出版了一本名為《英語、馬來語和華語詞彙》(下圖)的書。書中收錄了1205個句子,當中大部份都是不帶主觀價值判斷的家常話,上引兩句是極少數的例外。

這兩句話,在那上千個祈使句、驚歎句、疑問句等句子的掩飾下,看起來相當稀疏平常,沒什麼特別,它不過是如實地描述一個民族的暮氣沉沉以及另一個民族的如日中天。但是,往深一層想,事情也許可能並不那麼簡單。它固然反映了該書編者對馬來人和英國人的既定印象,但是若把它放在那個帝國主義群雄割據的時代脈絡看,這樣的刻板印象可能不純粹是個人的好惡,也有可能是大時代的產物。

在此指的是,它有沒有可能是殖民話語的一個部份?如果我們熟悉近當代的後殖民論述,就應當知道,殖民主義是在知識與權力的運作過程中得到正當化與合理化、並加以施行的,而其中一個主流論述就是:一個先進民族去啟蒙或去拯救另一個落伍的民族。

然而,複雜的是,這雖然可能跟殖民話語掛鉤,但卻又可能是一個符合客觀事實的描述。

故此,且不管西方人怎麼去塑造與利用這種刻板印象,馬來人在當時的許多方面確實遠不比西方人優秀。而這個客觀事實,對當時的一些自我中心的馬來人來說,固然無法接受——我們怎麼可能比別人落後無知;但在有改革意識的人眼中看來,卻是個實實在在的問題,必須好好思考如何改革,否則他日就會遭到時代淘汰。在眾多改革派的馬來知識份子中,相信文師阿都拉(Abudllah Munsyi,1796-1854)是個雖然頗受爭議、卻又不得不提的先驅人物。

審視馬來社會的異議者

阿都拉生於十八世紀晚期的馬六甲,彼時馬六甲由英國掌政,但很快就轉交給荷蘭。這時候的馬來世界,正處於帝國主義群雄競爭的風口浪尖之中,殖民地權力版圖不斷因應國際局勢而洗牌。現代新加坡也是在此風雲詭譎下由英國人開埠,並在商貿上取得重大成就。與當時許多馬六甲人一樣,阿都拉奔波於馬六甲和新加坡之間謀求生計。他人緣極佳,一生中遇上許多珍視他才華的英國貴人,包括萊佛士(Raffles)、法古哈(Farquhar)、米憐(Milne)、馬禮遜(Morrison)等。阿都拉自小接受馬來伊斯蘭傳統的熏陶,長大後又得到西方文明的洗禮,這無疑打開了他那雙批判之眼,回頭審視一切馬來社會的價值、思想與精神,並作出了嚴厲且苛刻的批評。

阿都拉長期受聘於馬六甲英華書院,主要職務是向洋人教授馬來文,這符合其「文師」(munsyi,語文老師之意)身分。他也從事翻譯、在倫敦佈道會的印刷廠擔任督工等。在書院之外,聲名遠播的他,成為許多洋人的馬來語文啟蒙老師,有時候也擔任一些人的文書。簡言之,掌握馬來文、英文、淡米爾文等多種語文的阿都拉,穿梭於各色人種之間,在這大染缸中尤其擅長跟洋人打交道。

作為一位異議者,阿都拉留下多部著作,包括《阿都拉吉蘭丹遊記》(Kisah Pelayaran Abdullah bin Abdul Kadir Munsyi dari Singapura Sampai ke Kelantan,1838)、《新加坡火災敘事詩記》(Syair Singapura Terbakar,1847)、《阿都拉傳》(Hikayat Abdullah,1849)等。他的著作中滿是讓人印象深刻的批判社會的文字,特別是針對馬來人(也包括印度人、華人)的迷信文化、不思進取的惰性、馬來統治者的殘暴等。另一方面,他對於西方人的科技、司法制度、治理手段、治學精神等都推崇備至。然而,也因為如此,阿都拉為當時馬來人,乃至後世馬來人所不齒,認為他崇洋媚外、數典忘祖。猶有進者,認為替倫敦佈道會工作的阿都拉是個叛教者,並戲謔地稱他為「阿都拉牧師」。

儘管背負罵名,但是阿都拉在那個年代確實是個獨樹一幟的知識份子,而且也不一定如一些人所認為的那樣,是個假洋鬼子。儘管阿都拉吸收了許多西方現代知識,並且對本身的文化傳統(不論統治者文化或庶民文化)都持嚴厲的批判立場,但未完全捨棄馬來伊斯蘭文化,成為一個脫「馬」入「英」的人。這一點可從其《阿都拉傳》中仍運用不少傳統馬來文學的敘述手段得到印證,比如他在敘述中置入馬來班頓(Pantun)或沙伊爾(Syair)。又比如,在他的作品中常見引用阿拉的權威來闡述他對某個道德觀念或某個事件看法,這一切在在說明其並未捨棄伊斯蘭的信仰。

另一方面,阿都拉也不完全對西方人的一切作為照單全收。相對於對馬來人的直接批評,阿都拉對西方人雖然比較客氣,但是有時候也一針見血的。比如《阿都拉傳》中就痛批醉酒後喜歡騷擾平民的英國水兵,並婉轉地批評時任馬六甲拉惹的法古哈對此事保持沉默的態度。又或者批評荷蘭人在馬六甲的統治簡直是苛政猛於虎,不得人心。以上這些都顯示,阿都拉的獨立思考和批判精神,不全然盲目地只對準蒙昧的馬來人,同時也用他的批判之眼注視墮落的洋人。

▲《阿都拉傳》爪夷文版。(來源:ResearchGate

深入診斷馬來社會病灶

無論如何,必須指出一點,阿都拉對於馬來社會的批評,有著其一以貫之的關懷。因此其批評並非隨心所欲的言論,反之是對馬來社會作出整體診斷的長期批判工作。以《阿都拉傳》為例,阿都拉點出了馬來社會幾個問題面向,概括來說有以下兩點。首先,馬來社會缺乏法治。《阿都拉傳》多次批評馬來統治者殘暴成性,欺壓百姓,搜刮民脂民膏以自肥。之所以如此,究其實,除了人民對統治者的盲目崇拜與不敢反抗之外,也因為缺乏一個可約束統治者的法治制度與精神。這一點可與阿都拉在傳記中多次提到新加坡的司法制度的建立相互比較,也因此,阿都拉才認為唯有健全的司法制度,人民權益才得以保障。

其次,馬來人的愚昧無知。在阿都拉看來,馬來人沉淪於迷信,不思進取,不願改變現況,不想接受新知,不要創造新事物。借用本文開頭的那段引言就是:馬嚟由人無興起,時時差不多一樣。而與此相反,英國人則不斷創造新制度、新科技、新學問,如同另一段引言所指,英國人常時製出新樣之事

值得一提的是,阿都拉在討論馬來人的愚昧無知的習性時,特別著重於語文的思考。在阿都拉的時代,馬來人本身並不重視馬來文的學習與研究,他們認為這是自己的語言,每天都在使用,不需要特別去學習。當時的馬來社會風氣是把孩子送去宗教學校學習古蘭經,從沒有人會花費心思要去學馬來文,更妄論認真研究馬來文的語法。這種輕蔑語文的態度,是《阿都拉傳》中不斷反復批判的主題。阿都拉之所以如此著重語文學習,跟其領先當時馬來社會的語言觀念有關。下文且摘一段阿都拉的話,來說明這一點:

我對我們馬來同胞的那些風俗感到驚奇,世界上再也沒有其他民族像他們那樣。哪裡有人拋棄自己的語言,弄得無處可以學習?我只見過馬來人不重視自己的語言。他們之所以這樣,因為他們的祖先沒有學自己語言的習俗,因此到現在,他們還不敢那麼做。……(頁234)

阿都拉認為馬來人必須好好地學習自己的語言,在此指的是把馬來文當做一門知識來研究,而非僅僅滿足於掌握其日常用法。而這樣的想法,除了來自他自己在學習語言過程中的領悟,也不排除可能是在與西方人交往中得到的啟發,特別是曾經跟他互動密切的萊佛士。《阿都拉傳》中多次提到萊佛士治學的態度與方法:「他很勤力學習和研究馬來文。他喜歡沿用馬來人所用的語法,也常喜歡查問一些詞彙在馬來人方面是如何使用。……」(頁44)萊佛士治學的精神,相信對阿都拉多少有身教的意義。

另一方面,在教授馬來語文的時候,阿都拉也常碰到一些沒有耐性或妄自尊大的洋人學生,這些人認為馬來文是個簡單的語言,容易上手,結果卻幾乎毫無例外地學得一塌糊塗。

大部份馬來人和一部份洋人對研究馬來文的不屑態度,雖然不影響馬來文在當時的實用價值,但卻大大阻礙了其發展成一門知識語言的前景。

▲新加坡語言文化學者哈蒂嘉(Hadijah Rahmat)研究阿都拉的專著。(來源:臉書World Scientific

訂立權威馬來語法標準

為推動馬來文的發展,阿都拉在傳記中立下目標,想要自己來編一部馬來語法書,以便一勞永逸地解決馬來文的困境,比如因為缺乏權威的語法標準,結果淪為各說各話的局面。

因為每個人都想當法官,他們的想法正好像一個沒有皇帝的國家一樣,每個人都想稱王。我發覺不論是馬來語的課本或文章,採用的語法都沒有一定的規格,因為他們沒有統一的規律。(頁182)

至此,阿都拉提出了一個語言規劃的構想,儘管未見具體方案,但是,其對應的恰恰是當時馬來語文所面對的亂局。因為語法沒有統一,所以可以隨意亂用;因為可以隨意亂用,所以馬來文被一些人看作是容易學習的低級語文。解決亂局的辦法就是一統天下,訂立權威的語法標準。

然而,必須指出,阿都拉對語文的看法,不僅局限於對語法的訂立而已。他實際上看得更宏觀,他察覺到語言的發展跟知識的發展是一體兩面的。而世界上精明的民族都是那些精通並推廣自己語言的民族。他指出:

他們始終在發展和重視自己的語言,一天天的持續發展下去直到這個時代。確實,語言使人有思考能力,使人變聰明,使人增廣見聞,可以去進行任何工作,也可以修身養性,然後去教導別人。阿拉透過語言讓人能夠表達內心的秘密。假如有個偉大的民族,那麼它的語文也會是一樣的偉大的,因為世間與後世的一切事物都來自於它。用它來工作,來為一切事物命名,同樣的,謀生也需要掌握語言,為人類帶來財富與榮耀的也是語言。因此語言對世間與來世是有很重大用途的。你難道不同意嗎? ……(頁235)

以上是阿都拉在傳記中對族人的循循善誘,在當時並沒有立刻開花結果,但卻是影響深遠。今天,一些馬來學者在回看馬來語文現代化起源時,就是把源頭追溯到阿都拉身上,認為就是他率先提出把馬來語文建設為現代知識語文的初步構想,才有日後各種語文現代化運動的開展。

回到本文開頭的疑問。在阿都拉來看,馬來人確實是愚昧無知、不思進取,而英國人又著實日新月異地持續進步。儘管如此,阿都拉並沒有期望這個差異格局持續下去。儘管他多少是個親英份子,但是在他的批評文字中,卻是不斷地思考如何為馬來人帶來改變的契機,把啟蒙的火把帶到馬來民間。

【注】本文引述的《阿都拉傳》,主要參考楊貴誼譯本(新加坡:熱帶出版社,1998),並視情況對照印尼文版作修改。

本文內容係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當代評論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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