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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華興/文學九段線:當新南方寫作相中馬華文學

學界普遍強調新南方寫作的海洋性地理特徵,由此賦予它流動性與非固化特徵。但置於馬來西亞現實,或許我們更需要的不是因這種敘事提供回流/匯流的入門券。流動/動態固然合乎現代人口味,但筆者更期望馬華與其文學能否滲透地表,在生身的土壤中汲取滋養並成長,超越老掉牙的「扎根本土、放眼世界」(作協愛引用的口號)。的確,滲透(infiltration)更具有浸潤力,是移民文學必先經歷的一段地方文學融合過程。毫無疑問,華文的馬來西亞文學需要更貼近馬來西亞現實。從今以後,馬華文學需要浸透本土多過其他,認知主體須先立定腳跟,在當前大國文學敘事中,方不致迷失。我們必須承認,這方面馬華仍做得不足。


文/莊華興

面對他人的分析與詮釋,才意識到建立文學主體性的迫切性。中國話語的介入迫使馬華文學方向迷茫錯亂。我們總能在一些論壇看到,當馬華作者置身中國話語的漩渦中,總會捉緊某些西方漢學家敘事,以為脫身之術。究其底,這顯示文學主體性的匱乏。學術猶如戰場,各種時興理論走馬燈似的登場。喪失主體性的馬華文學與其學術文化輕易地即淪為任人詮釋、宰制的下場。1988年由德國漢學家召集的國際會議,提出華文文學世界大同的理念,這是區域華文文學被推上國際舞台的開端。隨之學術話語的烽火蔓延開來,同時期中國學界啓動海外華文學研究(後改稱世界華文文學),這時候,馬華文學被視爲東南亞華文文學的組成部分,且為最強勁旅。相較於舊稱「南洋文學」,「東南亞華文文學」於焉成為一種新興術語。爾後美國漢學界提出華語語系文學,形成與海外華文文學分庭抗禮之勢。有趣的是,世界華文文學不包括中國文學,而華語語系文學又把中國「包括在外」(王德威語)。馬華文學成了文學敘事權力的逐鹿場。

文學的九段線

中國學者的新南方寫作是最新的文學論述,上世紀前半葉中國文人大量南渡促成的大後方文藝如今終可搭上新南方寫作的思路。黃錦樹接受溫明明訪談時指出:「這個南方不止是地理問題,更是時間的、政治的問題」。黃質疑新南方寫作論述「像楔子那樣深深嵌入共和國中國當代文學的血肉里」的可實踐性(practicality)。筆者的觀感是新南方理念更像一種文化霸權,它堪比北京提出的南海九段線,權且稱之為新南方寫作九段線。嘗與一位在馬的中國博士生聊起南海九段線,他脫口而出:都划到了砂拉越門口了……。說著環顧四周,欲言又止,神色略顯尷尬且慌張。眼看如今九段虛線率先由文學牽頭落實,不無意外,首先相中的是引領東南亞華文文學的馬華文學,寧不幸哉?伴隨著帝國霸權的往往是文化霸權,歷史證明少數是如何在大一統的名號下被收編、馴服。身份的失落即主體性的喪失,馬華文學不可不警惕。

深入探究,新南方寫作與抗戰時期的左右翼的大後方文藝現象一脈相承,後者的文學地理版圖包括大陸西北、西南,再從香港直驅東南亞。在抗戰時期,魯迅成為中國現代文學與東南亞左翼華文文學兩個文學板塊的粘合劑或膜拜對象。冷戰掀開序幕後,美援體制在左翼圍堵下另辟蹊徑,開創了馬華民國文學景象。學報、蕉風雜誌(一報一刊)創刊後,掀開了冷戰現代主義文風。很難否認,恰恰是民國文學賦予馬華現代文學基因,成其事者為美援體制。至於左翼文學在出版法令與禁書令禁制下,以及1948年緊急條例(Emergency Regulations),致使大陸左翼文人退場或位居馬華文學場邊陲。從大後方文藝到新南方寫作,馬華文學從一種文藝現象到如今成為一種學術話語,始終被動地接受詮釋,究其因是對自體的方向與立足點缺乏思考。

在大國文化輻射下的大馬華人始終糾纏於文化母國和本土之間,形成二元對立面,沒有中間地帶。所謂馬中文化交流亦純屬美好的外交辭令。在我看來,新南方文學寫作是對舊中國文人主張的最新呼應。如今,逐漸壯大的馬來霸權仿佛又與具有某些特色的社會主義大國找到了共振的頻率。筆者在乎的不是新南方寫作能否與中國文學兼容,而是文學寫作能否擺脫意識形態的牽制/鉗制如民族主義、愛國主義與黨國主義,以及直視腳下這片土地與其人文文化。

圖/西灣評論
「滲透」取代「扎根」

學界普遍強調新南方寫作的海洋性地理特徵,由此賦予它流動性與非固化特徵。但置於馬來西亞現實,或許我們更需要的不是因這種敘事提供回流/匯流的入門券。流動/動態固然合乎現代人口味,但筆者更期望馬華與其文學能否滲透地表,在生身的土壤中汲取滋養並成長,超越老掉牙的「扎根本土、放眼世界」(作協愛引用的口號)。的確,滲透(infiltration)更具有浸潤力,是移民文學必先經歷的一段地方文學融合過程。毫無疑問,華文的馬來西亞文學需要更貼近馬來西亞現實。從今以後,馬華文學需要浸透本土多過其他,認知主體須先立定腳跟,在當前大國文學敘事中,方不致迷失。我們必須承認,這方面馬華仍做得不足。過去魯白野做過一些嘗試(他用不同筆名寫作也對應跨語言與文化邊界的嘗試),現今也有人在嘗試,惟認識上仍欠思想沉澱,渲染過猶不及。國外讀者閱讀異域作品似乎只著眼於其語言文字與寫作技藝,對情節結構與細節鋪排不甚了了。這是馬華作者面向國際讀者的抉擇,無奈但必然且欣然。這也導致馬華文學長期以來被俯視,被他者化。從大陸批評家在各種場合的發言,新南方寫作理念始終未脫離馬華文學作為他者的事實。

此外,描述新南方寫作創造性的四個面向:潮汐、板塊、走廊、風土僅僅從中國視角出發,且仍停留在晚清與民國,錯置歷史時空是它誤讀當前馬華文學處境的原因。或許板塊指涉須更明確,指中華板塊與馬來板塊的碰撞。

今日的馬華文學,已異於昨日我們對它的認知。昨日的馬華文學與馬華社會高度統一,今日的馬華面臨文化、教育、宗教與社會形態的改變,呈現出多樣的,複數的形態。隨之出現的現階段馬華寫作人分華馬華、華馬馬、華馬英作家。華馬英作家近日表現愈受矚目。至於華馬馬作家因受限於國家意識形態與自身的認識,始終停滯不前,但在新一代作家崛起、出版業多元化等因素,情況或有改變,砂拉越新崛起的年輕作者如Adam Bakhtiar Buck Lee, Christine Tan Robert, Mok Kar Mui等的表現仍待觀察。作為一個複雜的複合體,認真地說,華馬華文學不過為馬華文學之一員。倘若僅僅是為了深入挖掘東南亞文化(如新南方寫作的宗旨所言),則馬華文學應作整體觀察。熱帶雨林本就是多姿多彩的地域文化與人文景觀的孕育之地,不可只看樹木不看林。對新南方寫作,是否如馬來俏皮話所言——麵條底下或有鮮蝦(Ada udang di sebalik mee),則有待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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