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程結構調整不能僅僅滿足於某類課程或具體科目的增加或減少以及某些課程間比例關係的調整,而是要探討學校課程的實質性構成要素是什麼,以促進課程在價值構成上的轉變,實現課程對學生學習與發展的實質性影響。
文/林國安
再過2個月,2027新學年就要到來。然而,教育部歷經三年研擬、即將在新學年從小學一年級和中學一年級開始逐年實施的「2027中小學課程綱要」(簡稱「2027課綱」)以及各學科新課程標準等完整課程文件,卻未見正式公開發佈。人們只能從近年教育部長的提綱式簡報中管窺這項新課程改革的緣起背景、指導思想、教育理念、培養目標、實施原則等,至於具體實施內容和如何實施,則不得而知。
10月26日,《星洲日報》突然獨家報道2027課綱的一些實施細節,包括:
- 華小一年級華文學科課時從現有12節調為10節。
- 每天設置15分鐘進行「品格塑造」活動,且統一以國語(馬來文)授課。
- 新設「自然與人文」綜合學科,每周6課時,採雙師授課模式。
- 供穆斯林學生修讀的「《可蘭經》誦讀指導」納入正課,每周2課時,60分鐘。
接著,社交自媒體網紅洪偉翔律師根據所獲2027課綱信息,揭露華小(1、2年級)華文10課時,(3、4年級)9課時,(5、6年級)7課時。[1]
隨後,教育部副部長黃家和在其臉書證實有關新聞報道和網絡傳聞,並進一步說明,根據教育部的規劃,隨著新課綱逐年增設新學科,各語文源流小學的母語學科課時都做了一致性的調整:第一學段(1、2年級)10課時;第二學段(3、4年級)9課時;第三學段(5、6年級)7課時。不過,校長賦權編排課程可以增加任何學科的課時,包括優先增補母語學科課時。[2]
華文學科課程教學對華文小學的本質與核心內涵具有特殊的、重要的意義。它不僅是一門語文學科,也是華文小學的主要教學媒介語,是學生學習、理解、運用學科知識,形成學科能力的基礎;更肩負語言文化傳承和民族身份認同功能,是華文母語教育生存與發展的重要根基。華文小學作為國家教育體系的組成部分,國家教育改革和課程改革宜為華文課程設置、課時比例、教學革新、師資培育培訓等提供制度化保障,確保華文學科課程的延續性和教與學效益。
2027課綱課程結構調整削減華小華文學科課時,是對制度化保障的顛覆,簡直「地動山搖」——嚴重觸動華教界,乃至整體華社敏感的神經!華教領導機構、華人社團、馬華公會、華教工作者群起堅決反對,是自然的反應。更有某華教組織領袖揚言:華小原有每周12課時華文課是絕不讓步、絕不妥協的底線,一課時都不能少![3] 畢竟,從1995年迄今歷次課程改革,華小初年級華文15課時、高年級10課時,分別調整至現有12課時和10課時;如果2027課綱再逐學段遞減剩10、9、7課時,則減幅高達30~40% [4],「負隅」還能堅守底線嗎?
課程結構調整,所為何事?
華文小學華文學科課時「被削減」,到底是課程結構調整的事。然而,課程結構調整不是孤立進行的。課程結構調整的依據一般須要上溯相關課程改革的教育理念、宗旨目標、課程設計與內容規劃、教育資源與條件配置等,下啟科目設置、課時設定、教材建設、教學指南/建議等。
那麼,什麼是「課程結構」?課程改革中如何進行課程結構調整?課程結構調整為了解決什麼問題,由此體現怎樣的課程發展規律和意義?
所謂「課程結構」,是指「在學校課程的設計與開發過程中將所有課程類型或具體科目,組織在一起所形成的課程體系的結構形態;這種形態的構成以既定的課程目標和各類課程固有的價值為依據,由此明確各類課程類型以及具體科目在課程體系中的地位差異和比例關係」。[5]
因此,學校課程結構的組織形式一般包含展現課程外部存在形態的「形式結構」,如各課程類型和科目設置及其相互比例關係,以及反映課程內部質的規定性問題,決定著課程的價值取向和性質的「實質結構」,如課程和科目設置確保學生充分學習以形成學科能力素養,以及符應全面發展的需要等。
基於課程結構的性質和內涵,課程結構調整的本質在於優化整體課程結構,促成課程功能的最大發揮。課程結構是決定課程功能狀況的最基本的力量。每一次課程改革進行課程結構調整,就是重新認識和確立各種課程類型以及具體科目在學校課程體系中的價值、地位、作用和相互關係。
因此,課程結構調整不能僅僅滿足於某類課程或具體科目的增加或減少以及某些課程間比例關係的調整,而是要探討學校課程的實質性構成要素是什麼,以促進課程在價值構成上的轉變,實現課程對學生學習與發展的實質性影響。
具體而言,學校課程結構調整須體現課程發展的一些重要意義,包括:
- 合目的性。課程結構調整必須以某種合理的目的為依據,符合學校辦學目的和課程目標的多方面要求。例如華文小學課程的設置與比例關係要符合華文母語教與學目標,不能違背語言文化傳承與發展民族母語教育辦學目的。
- 基礎性與發展性相結合。中小學屬於基礎教育,課程體系必須以基礎學科和基礎知識為核心組成要素,另在共同性的基礎要求上,賦予學生自主學習、自我發展的空間,追求個性化發展。
- 功能互補,整體優化。課程是一個系統,課程結構各構成要素是相互聯繫、相互作用的存在。課程結構調整要求處理好國家課程與校本課程的關係、必修課程與選修課程的關係、分科課程與綜合課程的關係、學科課程與活動課程的關係,實現功能互補、整體優化的效用。

課程結構調整的主要矛盾關係
2027課綱實施,調整課程結構,重新規劃語文學科課時,正課增設「品格塑造」活動課程、納入「《可蘭經》誦讀指導」,引發社會激烈爭議。特別是削減華文小學華文學科課時的舉措,更掀起華社此起彼伏的反對聲浪。然而,卻也帶動人們深刻反思長期以來學校課程結構改革存在的問題與難解的矛盾。
1.語文課時規劃與教學效益
華文小學秉持民族母語教育辦學宗旨與使命,卻也沒有忽視多元語言文化社會生活的現實需求,學生必須學習華文、馬來文(國語)和英文。然而,模糊的語文教學定位,讓人們陷於「三語並重」的迷思,甚至企求三語一致性的課時比例。豈知教育學界的調研早有定論:三語劃一課時比例,在教學上並沒有產生一致性的教學成效,成績卻是呈階梯型的(華文↘馬來文↘英文或者華文↘英文↘馬來文);並且,同時掌握學習、精通三語的學生,人數比例不會超過10%。
規避「三語並重」迷思,須要根據辦學目的和教學實際,明確華文小學語文教育教學定位:「肯定華文母語教育功能,提高馬來文和英文教學水平」。具體而言,就是堅持華文作為母語(第一語言)教學,秉持「語文工具性與人文性統一」的本質屬性,讓學生在識字寫字、聆聽與口語表達、閱讀理解、寫作與書面表達、語文思維等教學環節,充分、全面地學習,達成人文素養培育目標,也掌握語文學習工具,能夠無障礙地勝任其它學科的學習。
至於馬來文和英文,須要切切實實以第二語言模式實施教學,課程規劃設計、課程目標、教材建設、教學方法、評價考試等,都要依據第二語言教學模式的標準;在這個基礎上提高華文小學的馬來文和英文的教與學水平,確保學生達成馬來文和英文的學習目標,符合升學國民中學的語文能力要求。此外,須要慎防近年教育部意圖通過「趨同」手段,在華文小學5、6年級實施與國民小學一致的馬來文課程標準和教材教法。還有,須要關注長期以來存在於國民小學和華文小學之間高達50% 的英文課時差距,對華文小學英文教學時空條件及其教學效益帶來什麼影響。
這樣,課程結構調整,就能依據學科價值取向和教學定位的差異性,規劃華文小學三語科目設置及其課時比例。筆者發現現行華文小學初年級(1-3年級)和高年級(4-6年級)語文學科課時比例規劃(參見表1和表2),倒是比較符合這樣的要求的。儘管三語總課時比例略高於世界基礎教育一般語文學科總課時比例(30~40%)。
須要關注的是,語文學科總課時如果不控制在一定比例,勢必擠壓其他學科的課時比例,造成整體課程結構失衡。
表1:馬來西亞華文小學初年級(1-3年級)三語學科每周課時【KSSR 2017】
| 語文科目 | 每周課時 | 比例 |
| 華文 | 12节(360分钟) | 26.09% |
| 馬來文 | 10节(300分钟) | 21.74% |
| 英文 | 5节(150分钟) | 10.87% |
【每周總課時:46節(1380分鐘);三語學科總課時比例:58.69%】
表2:馬來西亞華文小學高年級(4-6年級)三語學科每周課時【KSSR 2017】
| 語文科目 | 每周課時 | 比例 |
| 華文 | 10节(300分钟) | 20.00% |
| 馬來文 | 8节(240分钟) | 16.00% |
| 英文 | 6节(180分钟) | 12.00% |
【每周總課時:50節(1500分鐘);三語學科總課時比例:48.00%】
至於教育部副部長表示,2027課綱的課程結構將一致化各語文源流學校的母語學科課時。這是沒有意義的,也不能以此作為削減某種母語學科課時的藉口。畢竟,各語文源流學校的母語課程教學,學科性質、特點互異,教學規律也不同。
2.知識擴充與課程整合
2023年底教育部公佈2027課綱提要,表示新課程改革基本上著眼時代演進、社會變遷、教育發展大趨勢,面向全球性發展態勢,如數字化、知識經濟、人工智能應用、氣候變異、可持續發展議程等,培養面向未來世界的學生及其必備能力素養。
這些改革緣起與背景,反映到學校課程設計與教學內容規劃上來,牽涉新學科、新知識、新興交叉學科如何融入現有課程體系的問題。這是時代發展給課程結構調整提出的新問題。一個事實是:課程結構畢竟有空間和時間條件的局限,不可能無限擴展。課程發展過程中既分化又綜合的矛盾運動,啟示人們以跨學科、跨領域綜合課程的方式,整合課程教學內容,融匯新知識、新學科於課程體系中,減少課程門類和科目數量,避免課程結構的臃腫化。例如2027課綱的「自然與人文」就是整合了科學、健康、音樂、美術、數碼和技職元素的綜合課程。
另一方面,當代人類社會面臨種種複雜、重大的問題,如環境問題、人口問題、能源問題等,傳統分科課程相互隔閡、相互封閉的狀況,難以解決,需要以綜合思維治理這些問題。2027課綱從小學開始,課程結構引入跨學科綜合課程,溝通學科之間的聯繫,以及學校課程與真實世界的關聯,啟迪學生以綜合視角思考問題,培養學生解決實際問題的綜合素質與能力。
優化課程結構:完善課程教育功能
學校課程是一種文化現象,其內容來源於社會文化和社會生活,具有一定的客觀性,不是課程制訂者主觀臆造的產物。課程改革進行課程結構調整,也要符應時代社會變革、教育和課程發展趨勢、學生身心發展水平和學習規律,不應成為各利益關係者爭奪或佔用教育資源的場域。
2027課綱調整課程結構,須要深入到課程哲學內核,在價值層面上反思學校課程結構問題,致力各種類型課程、各種形態科目的合理配置,實現課程設置的整體優化,完善課程教育功能。例如根據各語文源流學校辦學特質與教學需要,審慎規劃語文學科課時比例;妥善處理分科課程設置與教學問題(如「品格塑造」活動課程,從設置目的、課程性質、課程目標、落實方式看來,都可以融匯於現行「道德教育」課程,無需作為一門新設科目,分科教學,擠佔課程結構空間)。
參考資料
[1] 洪偉翔律師2026直播Ep077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uckCsiFk0A
[2] Wong Kah Woh(黃家和)臉書,2026年10月26日、11月01日。
[3] 星洲日報,2026年10月26日全國版封面。
[4] 教總分析報告,星洲日報,2026年11月03日全國版03版。
[5] 鍾啟泉、張華、崔允漷,《為了中華民族的復興,為了每位學生的發展——
基礎教育課程改革綱要(試行)解讀》,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頁55。
林國安 |
馬來西亞新紀元大學學院哲學博士(中華研究專業)。華文教育教學研究工作者,研究方向:教育社會學、課程與教學論、語文教育教學、漢語言文字應用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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