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藍圖》正在嘗試擺脱長期的意識形態拉扯，回到更務實的軌道，這一點我們應該樂觀其成。因為，當教育不再被要求承擔「國民團結」的角色，或許才能真正回到自身的專業本位。未來的教育政策，不再是問：是否團結，而是追問：是否讓學生學得更好。如此一來，這就不只是華教的問題，而是所有學校、所有家長、所有孩子，都會面對的變化。

文／黃集初

自《2026-2035年國家教育藍圖》（以下簡稱《新藍圖》）公佈後，大多數人都在爭論6歲該不該上學、統考會不會承認，卻很少有人注意到，這份制定未來十年教育方向的文件裏，少了一個過去70年來反復出现的關鍵詞：「國民團結」，對華教而言更應該重視這個微妙的變化。

過去幾十年，馬來西亞教育政策一直相信：只要學校用同一种語言，國家就會更團結。這種單元思維是奠基於1951年的《巴恩報告書》。其後的《拉薩報告書》之最終目標、《達立報告書》之華文中學改制，都是同一思路。而獨中就是在接受政府津貼或保留自身的教學媒介語中，選擇了保留教學媒介語而成為獨立中學。甚至在馬來民族高漲的時期，英文也視為是影響國民團結的因素，以致于在上個世紀7、80年代，英文中小學也逐步被關閉。

前後教育藍圖的異同：話語的轉變

上個世紀90年代至今，教育部一共推出了3份教育藍圖，而「國民團結」始終是核心主题之一。最新這一份教育藍圖則跳出這個窠臼，不再提「國民團結」了。這裏就前一份教育藍圖（《2013-2025年教育藍圖》，以下簡稱《舊藍圖》）和最新的一份做比較。

從上述兩個表來看，明顯看出《新藍圖》更專注于教育領域的議題，如「靈活性」、「永續性」、「有韌性」（强調的是情绪與心理健康），而「國民團結」則是淡化處理，收斂到「有自信」 中的「國家原則」[1]。

《舊藍圖》還有一節標題為「以教育促進團結」，專門討論「國民團結」的議題。反之，在《新藍圖》裏則提到1951年的《芬吳報告書》，該報告建議允許華文學校、淡米爾文學校及馬來文學校繼續運作，並各自以其母語作為教學媒介」。在這裡，《新藍圖》顯然對《芬吳報告書》持正面態度。

為何不再强調「國民團結」？

首先，在首相推介詞裏，明確指出馬來語是國家通用語、教學語言，及知識語言。所有的體系（國際學校、宗教學校、獨中/UEC）必須參加SPM馬來語考試，以及馬來西亞歷史。英語要求視為真正的第二語言。而華文、淡米爾文、阿拉伯文，教育部有責任提供師資。最後，首相安華表示，希望這樣的語言政策能够終結長期無休止的語言爭議。從首相的推介詞來看，《新藍圖》不再强調「國民團結」可視為是首相個人意志的貫徹，即語言爭議應該結束了。

其次，《新藍圖》强調要改善學生學習成果、教育公平性及體系靈活性等關键領域。具體為六大問題：一、學生學習成果仍未達到期望水平；二、教師工作負擔與專業支持不足；三、學校領導能力與自主空間受限；四、學生與教育工作者的福祉問题；五、治理與交付機制的複雜性；六、科技應用與數字轉型不均衡。簡言之，這是一份專注於教育領域的文件。

對華教的意義：戰場在轉移

首先，不提「國民團結」不等于教育政策從單元化走向多元化，因為SPM馬來文及馬來西亞歷史仍然必須選考，這兩者其實是「國民團結」的基石，但不提總歸是好事。從《巴恩報告書》開始，「國民團結」就成為華教的緊箍咒，每次唸起這個咒語，華社就為之頭痛。現在，不提可算是教育以及華教去政治化的重要一步。

其次，《新藍圖》專注于教育領域的改革，意味着華教也要更專注教育領域的發展，包括學生的學習成果、教師的教學質量、學校的軟硬體建設等。因為，人家不提「國民團結」不代表人家不會以教育專業的角度來審視華教。

最後，關于統考承認的議題，其實大的框架是沒什麼好談，那兩個條件是定的死死，要嘛接受要嘛就不用談。所以，下來談判都會是技術面的問題。至於这算不算「承認」，那基本上是口水戰，没有太大的實質意義，除非華教除了抗爭，真的没事可做。

結語：回歸教育本身

2018年5月9日，馬來西亞完成史上第一次政黨輪替。當時，有人就提出一個問題：新政府是否會對華教更友善？第一個試金石就是統考承認的議題。結果，當然是令人失望，但失望中又有希望，因為撥款增加了（雖然是政治性），而且幾乎每年都有。現在《新藍圖》不提「國民團結」，或者說是淡化處理，這種根本性的轉變，不得不說是對華教釋出一大善意。當然，教育部裏面的官員怎麼想，我們是不得而知（這也是有待觀察的地方），總歸是一個契機，華教的領導應該好好把握。

當然話語的轉變，不必然代表具體政策及措施會有實質的改變，但至少釋放了一個重要信號，即《新藍圖》正在嘗試擺脱長期的意識形態拉扯，回到更務實的軌道，這一點我們應該樂觀其成。因為，當教育不再被要求承擔「國民團結」的角色，或許才能真正回到自身的專業本位。未來的教育政策，不再是問：是否團結，而是追問：是否讓學生學得更好。如此一來，這就不只是華教的問題，而是所有學校、所有家長、所有孩子，都會面對的變化。

[1] 有自信：學生們對自己能力和潛力充满信心，善于溝通，勇于嘗試新事物，並且思想開放。作為優秀且負責任的公民，他們的自信心需要基于對國家原則（Rukun Negara）的信仰而得到增强，因為國家原則是國家憲法的基石。

参考資料

[1] 首相推介詞，2026-1-20，https://www.pmo.gov.my/ms/ucapanterkini/teks-verbatim-ucapan-yab-perdana-menteri-majlis-peluncuran-rancangan-pendidikan-negara-2026-2035/

[2] 《2013-2025年國家教育藍圖》，https://www.moe.gov.my/storage/files/shares/Dasar/PPPM/Pelan%20Pembangunan%20Pendidikan%202013%20-%202025%20Prasekolah%20-%20Lepas%20Menengah.pdf

[3] 《2026-2035年國家教育藍圖》（執行摘要版），2026，https://drive.google.com/file/d/1bts4JF6wuC23tCMG9npnXHkMFg5jnCN1/view

黃集初	畢業於台大歷史系，後取得武漢華中師範大學教育碩士及博士。曾服務於獨中17年，之後在華社研究中心及董總擔任研究員，現是自由身。

本文內容係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當代評論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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