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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啟良/催芽不語自娛:馬來西亞華人研究的學科生態再審視

馬來西亞華人研究目前的問題,不是「抱團取暖」或「集體自嗨」,恰恰相反——共同體仍然過於分散。至今,無論在歷史學、政治學、社會學還是地理學領域,都沒有形成規模較大且制度化的華人研究專業學會。合作網絡有限,跨領域交流機制有待建立。所以,現在需要的不是強化內部邊界,而是搭建不同傳統之間的橋梁。只有這樣,多元性才能從「彼此平行」走向「相互激發」,轉化為推動學科發展的創造性力量。


文/何啟良

當前,馬來西亞華人學界確有必要對馬來西亞華人研究(以下或簡稱華人研究)的發展現狀進行一次嚴謹而全面的檢討。問題在於,我們缺少系統且可比的宏觀數據。單憑個人印象或零散案例,很容易得出偏頗的判斷。要真正看清一個學科的發展軌跡和未來方向,研究者必須花大力氣梳理文獻、比勘史料,並把成果放進具體的制度與知識生產脈絡裡。我深知這項工程浩繁,所以本文不打算全面回應近年所有的回顧與總結,只聚焦於一個具體批評:華人研究是否在「自娛自樂」。

我會從五個維度切入:學科發展週期、學術建制、科學哲學範式、地緣知識政治,以及學術批評機制。我的基本判斷是:馬來西亞華人研究目前仍處於學術主體性逐步建立的階段,大量基礎性工作尚未完成;現代學術體制已構成基本的質量保障機制;方法論多元並非問題,真正的癥結在於不同研究傳統之間缺乏有效溝通;中英源流之間的隔閡,本質上是國際學術權力結構與地緣政治互動的體現;而中文學術圈內部批評文化與書評制度的不足,則削弱了學術共同體的自我淨化能力。因此,我想把討論的重心從個別學者的心態或某幾項缺失,抬升到學科生態和知識政治的層面。這樣做,也許能更準確地理解當下的處境,也為將來找出更有建設性的出路。

一、催芽與播種:學科遠未成熟

儘管馬來西亞華人研究的學術源頭可以追溯至許雲樵等前輩學者開創的「華僑研究」,但真正具有現代學術訓練規範與本土意識的華人研究,迄今不過五十餘年歷史。對於一個尚不能稱為學科——或一個試圖成為學科的研究領域——而言,半個世紀並不足以完成知識體系、研究傳統與學術共同體的成熟建構。

華人研究的發展始終受到多重因素制約,包括政治與文化制度環境、專業人才的培養與傳承,以及區域政治變遷所帶來的學術資源流動。這些因素影響著研究議題的形成,也同時涉及研究訓練的嚴謹程度與學術積累的連續性。

任何本土學術領域的建立與深耕,都必須經歷「催芽、播種、護秧、收割」的漫長過程。學術成果的形成,不可能一蹴而就,而是長期積累的結果。就馬來西亞華人研究而言,迄今仍有大量歷史檔案尚未完成系統整理,許多邊緣社群與地方經驗尚待發掘;跨學科研究的方法整合仍處於探索階段;學者之間的在地交流機制尚未成熟;國際層面的對話與合作亦難言頻繁。

基礎史料與研究資源尚未完全夯實,學科主體性也仍在持續建構之中。在這樣的條件下,整個學術共同體所付出的耕耘遠多於獲得的回報。因此,將這一階段的學術實踐概括為「自我滿足」或「自娛自樂」,顯然失之簡單。

另外,華人研究至今面臨不少結構性制約。中文源流學術書寫未獲國家主流學界的普遍認可,中文在高等教育中的使用範圍,大多限於中文系及少數相關領域。研究者既要應對資源有限、平台不足,又要持續爭取學術正當性和話語權。此外,高等教育環境近年來的變化亦值得關注。隨著大學教育大眾化與績效管理邏輯的強化,研究訓練質量面臨新的挑戰。部分研究生的語文能力、文獻閱讀能力與方法訓練不如以往紮實;部分導師則受限於行政事務與績效考核,難以投入足夠時間進行深度指導。研究所培養機制一旦出現鬆動,影響的是個別論文的質量,以及整個學科的人才儲備與知識傳承。

換句話說,在基礎未穩、制度掣肘尚多的情況下,馬來西亞華人研究根本談不上自滿,更不可能形成所謂「自嗨」的封閉循環。它還在艱難開拓和持續累積,首要任務不是慶祝收成,而是繼續播種、繼續扎根。

▲2025年第七屆馬來西亞華人研究國際雙年會:「華人歷史、檔案與社群的交織」發表場次現場。(圖/馬來西亞華社研究中心
二、現代學術體制:一道重要的制度防線

有人說學術研究是「閉門造車」,我覺得不盡然。實際上,大多數研究嵌在一套成熟且有約束力的規範里。專著的出版、期刊論文的發表、研究計劃的立項,通常都要經過同行評議和匿名審查。誠然,這套制度並非完美無缺。任何制度都無法完全避免偏見、疏漏與誤判。然而,就整體運作而言,它仍構成學術研究的重要護欄,為知識生產提供基本的質量控制與規範約束。

正因如此,在相對嚴格的評審制度與學術共同體監督之下,學界整體上並不存在大規模「盲目摸索」或系統性偏離學術軌道的現象。即便研究結論彼此競爭、理論立場存在差異,相關討論通常仍是在既有學術規範與方法論框架內展開,而非毫無根據的主觀臆測。我這裡說的是納入現代學術評價體系的成果。至於華團、文史機構或非學術組織出版的著作和刊物,未必經過嚴格同行評議,質量另當別論,不能和正式學術研究混為一談。

基本上,同行評議的意義在於篩選研究成果,同時也在於塑造一種制度化的學術自律。研究者接受匿名審查、公開批評與反復修訂,是制度的成功,意味著一個超越個人關係的學術責任體系的建立。在這種體系中,任何脫離學術規範的傾向都會受到實質性約束。

因此,將「自娛自樂」作為對整個馬來西亞華人研究領域的概括性批評,似乎低估了現代學術制度的規訓力量,也忽略了學者們日常所面對的嚴格學術檢驗。

三、質疑獨尊單一框架:學術範式的多元與對話

在人文社科領域,方法和視角的多元不是弱點,而是知識創新的來源。歷史學、人類學、社會學、政治學、地理學、語文學,各有各的問題意識、研究對象和分析工具。對馬來西亞華人研究來說,這種多元尤其必要——華人社會本身就有複雜多層的面向。因此,在未發生重大典範轉移(paradigm shift)的情況下,要求所有研究都服膺於某一種特定框架,未必有助於學科發展。相反,過度強調單一理論或單一路徑,反而可能壓縮研究空間,削弱具體經驗研究的價值。

真正值得關注的問題,不在於範式多元,而在於不同研究傳統之間缺乏充分溝通。馬來西亞華人研究內部長期存在中文與英文源流、本土與海外訓練,以及不同學科背景之間的方法差異。這些差異本身並非問題。問題在於彼此之間缺乏持續而深入的學術交流。

這種隔閡既來自學科分工日益專業化,也與學術平台不足、專業組織缺位以及共同議題意識薄弱有關。久而久之,不同研究群體形成各自的閱讀圈、引用圈與討論圈,卻缺少真正意義上的學術碰撞。如果承認學術進步依賴持續的批評和對話,那麼眼下最迫切的任務,不是建立統一框架去規訓所有人,而是創造更多跨範式、跨語源、跨代際的公共空間。比如專題工作坊、聯合田野調查、跨機構合作,以及評論與回應的常態化機制。

實際上,馬來西亞華人研究目前的問題,不是「抱團取暖」或「集體自嗨」,恰恰相反——共同體仍然過於分散。至今,無論在歷史學、政治學、社會學還是地理學領域,都沒有形成規模較大且制度化的華人研究專業學會。合作網絡有限,跨領域交流機制有待建立。所以,現在需要的不是強化內部邊界,而是搭建不同傳統之間的橋梁。只有這樣,多元性才能從「彼此平行」走向「相互激發」,轉化為推動學科發展的創造性力量。

▲馬來亞大學於2025年主辦第12屆世界海外華人研究學會(ISSCO)國際會議,主題聚焦「全球網絡與在地現實」。(圖/TheStar
四、中英源流之爭:背後的權力結構

把中文源流和英文源流之間的區隔,簡單歸結為語言習慣或「舒適圈」,我覺得太簡化了。這不僅是語言問題,更跟國際學術權力結構緊密相關。不同語文體系背後,對應著不同的知識生產機制、評價標準和學術市場。英文源流的研究者通常需要回應國際學界的理論討論,並以國際核心期刊作為主要發表平台;中文源流的研究者則更依賴地方檔案、華社資源與中文出版體系,其研究成果更貼近本土經驗與地方知識。

兩種體系各有其優勢與局限。然而,在當前全球學術環境中,英文發表仍佔據明顯優勢。地方性知識,很多時候需要經過國際理論語言的重新包裝,才能進入主流學術討論。這種結構性不平等,並非個別學者單憑個人努力便能夠克服。

所以,要縮小中英源流的距離,既需要提升研究者的跨語種能力,也需要反思國際評價體系對地方知識的長期邊緣化。同時,中文學術成果應該通過翻譯、綜述和跨語種引用,進入更廣闊的對話空間。中英之間的隔閡,更多反映的是知識權力結構和國際秩序的問題,而不是某位學者願不願意「走出舒適圈」的問題。

五、批評機制缺失:書評文化為何起不來

如果說中英隔閡主要來自外部結構,那麼中文學術圈內部的批評機制不足,就是影響學術質量提升的內在病灶。坦率講,在馬來西亞華人研究領域,系統、公開且有批判性的書評文化還沒有真正建立。學術專著、論文集、史料匯編出版之後,一路來缺乏持續而深入的討論。不少成果得不到應有的檢驗,貢獻和局限也難以被充分揭示。

缺少學術批評的環境里,一些零散、論證薄弱或問題意識模糊的文章,經過一定的學術包裝,就能作為研究成果出版。因為沒有公開討論和專業評價,其學術價值很難得到客觀判斷。問題不在於某本書的好壞,而在於缺少一套穩定運作的批評機制。

國際學術傳統中,書評不只是介紹新書,還承擔知識篩選、學術監督和公共討論的功能。通過公開評論,學界可以辨析著作的優劣,也能推動作者與讀者的持續對話。但在本地中文學術圈,書評常被視為次要工作。很多期刊沒有固定書評欄目;學術評價體系很少把書評當作重要成果;加上圈子小,人際關係緊密,公開批評容易被誤解為對人不對事。

久而久之,沉默取代了討論,客氣取代了批評。共同體維持了表面的和諧,卻失去了自我修正和質量控制的能力。所以,與其簡單指責學界「自娛自樂」,不如認真想想怎麼建立更成熟的批評文化。鼓勵期刊開設書評專欄、提升書評的學術地位、推動評論與回應的常態化,都是值得努力的方向。一個健康的學術共同體,需要生產知識,也要檢驗知識。只有這樣,學術積累才能建立在持續的修正和反思之上。

結語

綜上所述,馬來西亞華人研究當前的挑戰,並不是簡單的「自娛自樂」,而是一串相互纏繞的結構性問題。學科仍在催芽播種,大量基礎史料、田野調查和地方知識建構還沒完成。現代學術建制雖然提供了同行評議、研究訓練和評價規範,但訓練質量的波動和中文學術圈批評文化的薄弱,依然讓人擔憂。多元範式的存在本身沒有問題,真正該關心的是不同傳統之間缺乏持續有效的交流。而中英源流的隔閡,更多折射出國際學術權力結構和知識生產體系的不平衡。

我們必須承認,馬華學界確實有個別空泛、缺乏實證或過度包裝的成果。但這些更多是個人層面的問題,不應輕易上升為對整個學科生態的概括。對於一個還在成長中的領域,最需要的不是倉促收割,也不是隨便貼標籤,而是更扎實的訓練、更開放的對話和更健全的批評機制。只有持續積累資料、深化研究、開放交流、完善制度,馬來西亞華人研究才能逐步完成從催芽到護秧、再到收割的歷程,真正建立屬於自己的學術主體性和知識傳統。

參考資料

何啟良,<拒絕點綴、建立主體:「馬來西亞華人研究」的思考>,《亞洲文化》,第31期,6月,2007年。

何啟良,<方法、地方知識、書評之必要:當前馬新華人研究的幾個重要議題>,吳小安、黃子堅編,《全球視野下的馬新華人研究》,北京:科學出版社,2019年。

何啟良,<獨立精神、史料典藏、同行評鑒——對「銘刻與建構:華教歷史書寫」座談會的幾點意見>,《馬來西亞教育評論》,第7期,2020年。

本文內容係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當代評論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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