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台南成功大學，在不同年代都有馬來西亞學生被教官監控的案例發生，而且恰好都是成大化工系學生。根據近年解密的檔案，我們能看到無論是在台灣求學的馬來西亞華人，或其他國家的東南亞華裔學生，都是被國民黨當局監控的對象，即使來台灣前也會被進行政治審查。

文／杜晉軒

在上一篇文章《跨越國界的傷痕：馬來西亞留台人與台灣轉型正義》中，筆者介紹了台灣戒嚴時期，遭國民黨當局不同程度政治迫害的馬來西亞人事蹟，有的人輕則被驅逐出境，重則被判刑坐冤牢，如陳欽生前輩，最不幸的是莫名在台灣身亡的檳城人俞自鋒。在本篇文章，將敘述在戒嚴時期，國民黨政府的情治單位對「海內外」馬來西亞人監控的日常。

首先，第一種類型是在台灣留學的馬來西亞學生，如被遣返和遭判刑者，他們被捕前多被情治單位監控，其中書信往來成為情治人員製造冤錯假案的「證據」，如信函中提及對中國大陸的看法或對蔣家的批判，可能會被視為是「親匪」的證明。此外，台灣人和馬來西亞人的通信，也會有被監控的可能。

第二種是將「潛在威脅」拒於境外，即不讓身份背景「可疑」的馬來西亞學生來台留學，如有關當局調查發現某大學錄取的一名馬來西亞學生，可能該生的家族成員因思想問題曾被我國政治部逮捕，或有親友是走入泰南的馬共成員，就會要求大學取消入學資格。

留學生通信被監控

在上一篇文章中，筆者提到在戒嚴時期，未長期服刑、可能經歷短暫拘留後，而遭遣返的我國留台生，至少超過10人。其中重要的案例，是1969年初，有五名就讀不同大學的留台生被驅逐。他們均是芙蓉中華中學同學，有關當局的理由是「疑似在台組讀書會」，據悉是這五位同鄉好友的書信往來被截獲，而成為指控組織讀書會的「證據」。

這五位學生就讀的大學來自台北的台大和文化大學，台中的中興大學和台南成功大學，至於第一個破口出現在哪一位學生身上，筆者認為可能是在中興大學或成功大學。

根據1970年被監控的中興大學馬來西亞學生蔡勝添、陳水祥（兩人最終遭判刑12年）所述，他們的書信往來應是被中興大學葉氏教官截獲，而台灣國家檔案管理局也收藏了當年被視為「證據」的信函，但裡面內容頂多是對國民黨當局的政治牢騷。

1973年，一位就讀中興大學化學系的謝君，被當局發現收到親戚寄來的「左傾」報紙，也得知謝君曾和台灣女友說「馬來西亞僑生在台秘密失蹤，為台灣政府逮捕」，儘管當局最終沒對付謝君，但其檔案可見當時情治人員對中興大學僑生的監控相當嚴密。

至於台南成功大學，在不同年代都有馬來西亞學生被教官監控的案例發生，而且恰好都是成大化工系學生。這裡先把時間拉回到2016年1月1日，我國植物學家及資深登山家甘蒼林在金馬倫高原離奇失蹤，至今已十年，關於他在我國植物學與登山界的生平，已有許多人著墨敘述，不過許多人並不知道的是，甘蒼林老師曾在台灣留學，也是情治單位監控下的受害者。

甘蒼林本名顏章琳，和陳欽生前輩一樣，都是成大化工系學生，後者是1971年被捕，而甘蒼林在1966年被遣返回馬來西亞。 根據警總的記錄，來自吉隆坡的顏章琳是在1966年11月15日到案，理由是「書寫荒謬函件，思想傾匪，收聽匪播」，因此有「危害國家重嫌」；對於顏章琳案，當時僑委會稱「我政府寬大為懷從寬處理，並由本會（僑委會）補助旅費乘二月三日國泰班機返回僑居地，請將情形轉告其家長以後請勿再準該生簽證來台」 。

事發後，顏章琳父親顏陽騰寫信給僑委會求情，信中提到兒子純粹血氣方剛，不了解「自由中國」國情，也提到馬來西亞是東南亞中首屈一指的反共國家，但政府並沒有禁止人民聽中共廣播，報章也照登中央社、新華社的文章。對於這些說法，國民黨當局始終不領情。根據甘老師的學生出版的書籍，他被遣返回馬半年後，就前往紐西蘭的奧克蘭大學主修植物系。

另一位被監控的馬來西亞學生，是發生在1971年的成大化工系一年級學生黃君。根據調查局台南站給國安局的公文，指來自吉隆坡的黃君的妹妹思想偏激，後者寄到台灣的信函中夾帶「匪報」，當局指控黃君妹妹在信函中寫「不能動搖（中國大陸）七億人民要解放台灣」等敏感內容。

根據目前蒐集到的資訊，黃君應是有順利從成大化工系畢業，但至於當年是否有被找去問話，就有待筆者聯繫上當事人。此外，同樣是1971年發生在台南的事件，調查局得到一位台南市民舉報親生哥哥，稱整理兄長吳君的信件時，發現馬來西亞筆友竟寄來兩張中共印製的書籤，且信函中竟寫「希望你喜歡他們，我們這裡的華人，真高興中共得到了世界乒乓球賽冠軍等語」。

由於吳君當時是服役軍人，因此事態敏感。吳君稱是1970年4月在星島畫報的徵筆友專欄認識對方，都是以筆名交流，但已無通信多時，且無告知自身所在的服役地址。根據檔案揭露，最終吳君是被提醒繼續注意事件發展，似無被處罰。有意思的是，吳君的筆友的筆名是李明（LEE MING），竟和原名李天泰的馬共女戰士李明同名同姓。

接著是發生在1985年逢甲大學海青班的葉君案，根據調查局所進行的監控與調查報告，22歲的葉被懷疑為馬來西亞政府從事情報蒐集工作，葉君和我國政府的通信郵件檢查遭到截獲，隨後葉君被警方訪談與校方約談後，已承諾停止相關政治活動，並未遭到進一步的政治對付。

拒於境外：被取消入學資格的大馬人

根據筆者過去和一些早年的留台學長姐的訪談，去台灣升學得經過保薦單位的保送，如全馬各地的中華大會堂或原國民黨員成立的「俱樂部」，用意是確保申請者的背景乾淨， 無左傾思想或家庭成員無親共背景。不過，這些單位是否會盡心盡力去調查申請者背景，則另當別論了。

此外，國民黨當局對背景有疑慮的僑生拒於門外，也不只是針對馬來西亞學生，包括印尼、南越、泰國等東南亞國家的僑生也有被取消資格的案例。

根據目前公開的檔案，如早在1960年，台灣教育部發函給政大、師大，要求取消三位砂拉越僑生的入學資格，因警總來函指：「據查本年度沙勞越僑生丁〇欽、吳〇賜（錫）、張〇究三名曾在古晉參加匪黨組織且係當地匪黨組織之積極份子等情」。

1966年的「海外學生儘速回國升學會議」中，包括教育部、外交部、僑委會和各情治單位的會議，針對各國的僑生申請進行審核，大部分被拒絕的原因主要是高中成績不佳，少數如馬來西亞的陳〇僑則被指是左傾政黨培養的職業學生，因此不受理。

也是在1966年，僑委會委員長高信拒受理一位來自合艾的學生王君的轉學要求，原因是據查該生的父親是左傾商人，王君的堂兄因數年前參加學潮運動而遭檳城鍾靈中學開除。還有更多的馬來西亞學生因政治問題而被拒絕錄取或取消入學資格，因篇幅有限而不一一列舉。

解嚴後未斷的監控

1987 年 7 月 15 日，中華民國前總統蔣經國正式宣布解除長達 38 年又2個月的的「戒嚴令」，標誌著台灣從威權時代走向民主化，開放黨禁、報禁及集會結社自由的時代，但這不意味著情治單位對民間的監控是一夕間終止，要一直到1991年6月3日《戡亂時期檢肅匪諜條例》廢除為止，才停止相關工作。

而發生在1991年4月的彭君，可能是《戡亂時期檢肅匪諜條例》廢除前，最後一位在解嚴後被監控的馬來西亞學生。根據已解密的調查局檔案，1990年獲逢甲大學海青班錄取的彭君，當局查到其母親疑曾因涉及馬共活動遭馬來西亞政府驅逐出境。最終經調查局向教育部、僑委會、境管局及校方多方核對後，確認彭君最終並未入境台灣報到就讀而結案。本案相關卷目已於民國 107 年經核定全面解密。

不過，很巧的是，當筆者查詢彭君的近況時發現，彭君是筆者一位友人的親戚。彭君透過友人轉告筆者，當年他還是有到台灣求學，但就學時期未感受到被情治單位監控。筆者認為，彭君的案件是發生在《戡亂時期檢肅匪諜條例》廢除前，因此當他在1991年6月後才來台灣求學的話，他在台灣呼吸的空氣，已變得更自由了。

根據近年解密的檔案，我們能看到無論是在台灣求學的馬來西亞華人，或其他國家的東南亞華裔學生，都是被國民黨當局監控的對象，即使來台灣前也會被進行政治審查。期許這篇文章能達到拋磚引玉的作用，未來會有更多人進行更深入的學術研究。

※由於檔案文件名稱有揭露當事人名字，為保護可能還在世的當事人隱私，故本文不揭露參考文獻名稱，有關檔案可自行在台灣國史館、國家檔案管理局的檢索系統搜尋。

杜晉軒	畢業於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世新大學新聞系，目前旅居台灣從事媒體工作，正研究台灣戒嚴時期遭政治迫害的東南亞華人的故事。

本文內容係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當代評論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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