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黑幕》作為五〇年代社會警示雜誌,內容體裁雖多樣,但萬變不離其宗,皆以揭發社會黑幕為旨,如今仍不覺得過時,蓋因這類騙術「橋唔怕舊,最緊要受」,歷久彌堅。《社會黑幕》反映的不只是香港當時的社會風險和市井百態,更與常見的風花雪月或文學刊物不同,是編者對惡勢力的一記警鐘,嘗試為迷惘的港人提供立身處世寶鑑,呈現出較為少見的香港風貌,至今讀來仍有警示作用,真是一部劃時代的奇書。
文/蕭永龍
我們生活在充滿欺詐的時代,愛情包裹、詐騙鏈接、AI換臉,每個陌生人都可能是潛在騙子,人與人的信任走向冰點。在反詐宣導和資訊普及的現代,人們遭受騙局的新聞仍時有所聞,那麼在消息相對不流通的五〇年代,又是如何面對這社會的荊棘呢?
有鑑於此,一部作為「黑暗社會明燈!青年處世寶鑑!罪惡都市警鐘!魑魅魍魎溫犀」的《社會黑幕》即應運而生。《社會黑幕》于一九五三年創刊,由念佛山人主編,以週刊的形式出版。雜誌主編念佛山人原名許凱如(1908~1972),別名許謙,另有筆名「禪普君子」、「謙謙」、「半僧道人」等,起初撰文于《公評報·大羅天》、《越華報·快活林》,並任《廣州七十二行商報》、《越華報》、《現象報》等報記者、編輯。日軍南侵時,避居香港,其時在港复刊的《國華報》闢技擊小說欄,因許氏早年入佛山精武體育會,懂功夫,結識武林人士,乃由黃飛鴻弟子林世榮首肯口述,以念佛山人筆名撰《黃飛鴻門下群英譜》。小說刊登後,甚受歡迎,許氏打鐵趁熱,用同一筆名創作一系列技擊武俠小說[1]。
有趣的是,無論許凱如或筆名念佛山人,為人熟知的,都離不開技擊武俠小說,或由他與「我是山人」等于一九五一年本著「提倡國術,發揚尚武精神」理念創辦的《武術小說王》,反倒由許氏主編的《社會黑幕》卻默默無聞,隨時間洪流受人遺忘。然而,《社會黑幕》自有其蘊含的時代意義與存在必要,顧名思義它是一部專以揭示當時社會「偷、呃、拐、騙、姦、淫、邪、盜」為宗旨的雜誌,反映五〇年代香港社會百態,顯露底層平民生活,不失為了解當時社會的一部奇書。

名家化名?揭開作者群的神祕面紗
《社會黑幕》既以揭露社會陰暗面為旨,首先讓人疑慮的是,裡頭的作家群是誰?是否可信?是有分量的名作家嗎?所謂的「黑幕」究竟真有其事,還是無名小卒虛構的銷售伎倆。翻看創刊號作者群,著作者有「諸葛永叔、念佛山人、歐利根、提摩達多、特級場記、執鞭之士、林瀋、杏林使者、楊賈、大圈地胆、老二、車伕、生白果、雙企、鑑古家、洛克、吳化鵬、金馬、通天博士、趙克美、陳寄定、水銀生、班龍、五陵散人、敗家仔」,插圖則是「化鵬、丹青、一栗、蘇海」。
裡頭的作家群,除了念佛山人和大圈地胆較為人所知外,其他幾乎名不經傳,甚者像「特級場記、執鞭之士、杏林使者、老二、車伕、生白果、鑑古家、通天博士、敗家仔」等,更是一眼便知是化名。怪不得,《社會黑幕》讀者在刊物創刊出版至第十四期,仍不斷來函詢問「作者的署名,為什麼很多都不常見的,以為這些都是無名小卒」,致使編者在〈編者的話〉多次強調「這本刊物……是一本硬性刊物,專除奸……避免有些人不滿……所以我們都不用常常慣用的筆名,以減少許多麻煩,實際上每一篇文字的執筆者,無不是有名作家」(第二期),部分「也是老記者,從事新聞事業二十年以上」(創刊號),裡頭「所紀的文字……這些事實」,都是名作家「從經驗中得來的」(第四期),「倘若沒有經驗,看不清楚,是寫不出的」(創刊號)。
編者(念佛山人)這段話,應當是可信的,上述「老記者,從事新聞事業二十年以上」者,很可能是許氏早年任職報業時所識,至於其他執筆者,或出自《武術小說王》裡的作家群,要知道念佛山人一九五一年與我是山人等創辦《武術小說王》,該刊原由我是山人主編,至一九五三年才轉由念佛山人主編[2]。因此,同年創刊的《社會黑幕》很可能沿用《武術小說王》著者化名後的同一班底,怪不得有讀者敏銳察覺到,于第二卷第二期詢問「本刊的文字……作者是否為《武術小說王》的某君化名」了。由此可知,《社會黑幕》作家群,絕非胡鬧撰稿的等閒之輩,文字自有其代表的時代印記,既已確定作家群的真實性,那麼《社會黑幕》究竟呈現了怎樣的內容呢?

警世與諷喻:借古鑑今的社會寓言
據創刊號〈編者的話〉所述,他們感嘆目前刊物多「側重消閒,風風月月,花花鳥鳥甚至篇篇都是談女人的大腿」,這類消閒文字太多,「是不可辦的……對社會沒有裨益」。故內容呈現上,雖免不了類似消閒體裁的小說,卻緊扣作年輕人社會處世寶鑑,揭露社會黑幕主旨。
這類小說包括提摩達多以宗教迷信,「播弄神權」為主題的〈佛法無邊〉;杏林使者透過神醫「宣傳自命活神仙」為背景的〈杏林秘史〉;大圈地膽談黃牛黨「光怪陸離,奇情奸險…….架勢史」的〈黃牛黨〉;主編念佛山人所寫〈新包公案〉等。其中〈新包公案〉頗有創意,作者將原本清廉公正,生于北宋時期的包青天,置入虛構的「裙帶島」裡,為民生冤。文字以「廣府話」書寫,寫得相當「盞鬼」,說包公「剛啱得閒過頭,無事搵事理」,加上「大陸淪沉之後,已經無公理可講」,便夥同張趙王馬四人,「降落裙帶島中,設立衙署,打開公門,招人告狀」。乍看之下,似乎沒什麼特別,只是一般的公案小說,然而透過「大陸淪沉之後」一語,可知暗喻國共政權交替,中國風雲變色,顯而可見地,所謂「裙帶島」,實際就是香港,所敘所寫,正是以一種亦真亦幻的方式,傾訴港島發生的事。
難怪第三卷第六期〈編者的話〉,提及他們近日收到許多讀者來函,詢問〈新包公案〉一段,所寫人物「是否就是某人」。編者巧妙答道:「小說,所敘述的事,說是近人近事也可……也可說是子虛烏有……想得出是那件事,那個人,便算是你的智力好,倘若想不出的,就衹好以無稽小說看它好了」,既不承認也不否認,而是將問題丟還讀者,看得出隱喻,就是讀者機靈,看不出也就罷了。正如〈杏林秘史〉同樣強調內文或與「某一個大醫家生平事跡,有點相像,也不過偶然暗合吧了」,避免當事人藉此對號入座,透過法律途徑控告刊物及作者。
防騙實戰:從租屋陷阱到「老襯訴冤」
除小說外,《社會黑幕》也透過一段段故事,揭開社會上的騙術,〈太平山下的故事〉即以香港發生的事為藍本,其中一篇就揭穿騙徒如何藉租屋「倍索定金」,他們先由一男角「叩門問訊,以租一房或半層者為目標……租價,則不論平貴……先交約達半數之定銀,隨即退去」。爾後,再由租屋男客,協同幾名婦人前來視察,期間男租客頻作咳嗽聲,婦人則稱該處堪為男子療養之用,待包租人詢問男子所患何病,又三緘其口,讓他誤以為是傳染病、肺病,至包租人拒絕並交還定銀後,再以「收定在先,不能反悔」為由,要強行租下,最終要求賠雙倍定銀,始願退租,包租人為免與病人同住,「雖雙倍賠定,亦所甘願」,至賠定到手,原病怏怏的男子,「已恢復其初來訂租時之健步如飛矣」。
這些騙術的記載,都很日常,皆是平日可能遇到的騙局,《社會黑幕》裡自是不少,編者甚至專闢〈老襯訴冤臺〉,讓「在社會上曾受人欺騙,告訴無門」的讀者,經此渠道,申訴告冤。單單創刊號一期,便洋洋灑灑兩大頁,收錄四則市井小民受騙經過,活靈活現地呈現彼時生活面貌。包括筆店如何「翻剦」派克墨筆,以舊代新出售,文末也教讀者如何辨識,「新貨的筆桿較為粗滑,舊貨則膩滑而畧帶花紋」,以免上當。又如貪便宜買廉價衣服,不料「新衣原是縮水布」,第一次洗就「縮水成寸」,第二次更是直接報銷,「變了馬騮衣……蓋不過肚臍……着起上來四不像」,編者批語讀來也會心一笑,果然千古不變定律,「好嘢冇平,平嘢冇好,貪心一起」,就只能做「老襯」了。

底層求生:影城光怪陸離的血淚
上面這些小說、故事,主要以揭露騙局為主,然而《社會黑幕》內容不止於此,內文還有普及「黑幕」知識的〈走私秘密逐槓揭〉、〈真假洪門〉、〈老千世界〉、〈古乘扎飛百法〉等,部分文字更與工作相結合,為我們書寫底層人民的生活。〈影城光怪陸離錄〉即傾述電影臨記的血淚,要知道,五〇年代香港,生活貧乏,吃不飽,穿不暖,是常有的事,部分家庭更是靠救濟品過活,因而找到一份好差事,就很有必要了。電影臨記不需太高的專業門檻,又能「在銀幕上出現」,似乎名利雙收,實際卻遠沒表面的好。
臨記每晚(工作時間大約是下午七時至明晨天亮)報酬,映片公司公價是五元,然而實際到手的薪酬,卻大打折扣,主因酬金要經過「劇務先生」、「臨記頭統籌」、「介紹費」層層抽削,最終「每晚所得,多者二元五角,少者二元」。許多不知這些黑幕的臨記,懷著捱一晚得五元的念頭來,明早領得微薄薪資,「便破口大罵……甚至……口角動武,這些鏡頭……在各片場門前,隨時都可看見」。這些只是金錢上的損失,「豈知臨記尚有一種更慘酷的遭遇」,當女臨記到場,稍有姿色者,便「成為多方面『同事』們獵取的對象」,固然女臨記很常使他們碰壁的,但被人姦污,乃至為了生活喪失貞操者,也屢見不鮮。〈影城光怪陸離錄〉不只把影城的黑幕給揭示,更為找生活求存的底層民眾,普及內裡狀況,不愧於「青年處世寶鑑」的自許。
《社會黑幕》作為五〇年代社會警示雜誌,內容體裁雖多樣,但萬變不離其宗,皆以揭發社會黑幕為旨,如今仍不覺得過時,蓋因這類騙術「橋唔怕舊,最緊要受」,歷久彌堅。如〈龜鴇陰謀大披露〉裡,少年假扮富家公子,甜言蜜語誘騙黃花少女至南洋後,賣去青樓接客,不就是愛情騙子或被詐騙去KK園區的人嗎?其他像以宗教名義斂財的〈佛法無邊〉,「自命活神仙」賣假藥的〈杏林秘史〉,談野雞學校的〈學店刮龍術〉,無一不與生活息息相關,且是至今還時有所聞的報導。《社會黑幕》反映的不只是香港當時的社會風險和市井百態,更與常見的風花雪月或文學刊物不同,是編者對惡勢力的一記警鐘,嘗試為迷惘的港人提供立身處世寶鑑,呈現出較為少見的香港風貌,至今讀來仍有警示作用,真是一部劃時代的奇書。
[1] 許凱如簡介整理自黃仲鳴:〈琴台客聚:「念佛山人」其人其事〉、〈字裡行間:兩個山人〉,陳墨:《香港武俠小說史》,半劍飄東半劍西:〈先金梁期_香港武俠作家「念佛山人」作品資訊簡表〉。
[2] 《武術小說王》初創主編為我是山人(陳勁),直到民國四十二年(1953)第十二卷左右,才轉由許謙主編,陳勁退居社長(所見第十一卷第十一期,總號第一三一期,仍由我是山人主編,因刊數欠缺,未能每期翻查,但可知第十二卷第十一期,總號第一四三期時,已換成許氏主編)。值得注意的是,《社會黑幕》創刊號〈編者的話〉,明確說明「我們所辦的《武術小說王》」,可知《武術小說王》確是多人合辦而成。
![]() 蕭永龍 |
馬來西亞人,國立清華大學碩士畢業,曾出版《南洋書話》一書,目前以撰寫書話為樂,文章散見馬來西亞《星洲日報》、香港《微批》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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