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風飲露》描繪的是馬來亞緊急狀態時期幾個不同階級和族裔人物的生存處境,以及他們的想法。英殖民政府在1948年頒佈緊急狀態法令,韓素音在1952年抵馬,1953年完成這本小說。短短一年即能對「此時此地的現實」如此這般理解與描繪,可見她的觀察力之驚人。身為小說家,她熱情投入這個熱帶叢林的「環境世界」,誠摯關懷裏頭的小人物,準確的捕抓了「此時此地」的「馬來亞」面貌。相形之下,《餐風飲露》的中文讀者就顯得寡情——我幾乎沒聽過甚麼人追問未出版的下冊講甚麼故事?阿梅阿牛後來怎麼了?陳傳旭如果讀的是中譯本,很可能就不會在向嘉洛維提問時借《餐風飲露》發揮了。
文/張錦忠
2026年初,英國政治人物兼電視節目主持人嘉洛維(George Galloway) 應IAIS之邀前往馬來西亞演講,題目為〈加薩揭露了國際行動者的共犯結構〉(“Gaza Exposes the Complicity of International Actors”)。在開放發問時段,時為獨立新聞網路媒體《自由今日大馬》(Free Malaysia Today)記者的陳傳旭(Rex Tan)援引巴勒斯坦的境況指出,今天馬來西亞人「面對的是右翼排外民族主義份子⋯⋯以「我們」(us)與「他們」(them)之別待人」的心態。他覺得可悲的是,反對他國右派極端主義的人,自己卻支持本地的排外民族主義思想。因此他請教「遠來的和尚」嘉洛維,「我們要怎樣應對這種排他性的看待自己與他人的方式?」
陳傳旭的體會與觀察或許無誤,問題也的確是大哉問,但類比巴勒斯坦人與馬來西亞華人處境卻難免誤用修辭(false allusion)的詬病,世故的嘉洛維當然四兩撥千斤就打發了。熟悉後殖民理論或他者論述的人也許覺得這些問題是老生常談,但在馬來西亞,陳傳旭的提問卻掀起軒然大波;據報載,事後他丟工作、被捕並接受調查後獲准保釋;事件也引發言論自由與廢除煽動法的討論。不過,這不是本文的關注,我注意到的是他問題開頭提起的一本書——韓素音(Han Suyin)的長篇小說《餐風飲露》(And the Rain My Drink)。
《餐風飲露》出版於1956年,作者韓素音在新加坡與馬來亞自治、獨立前後曾在當地居留多年,1964年才北往香港專事寫作,後來定居瑞士,2012年過世。《餐風飲露》有李星可中譯本,1958年由新加坡青年書局出版,不過全書十三章,中譯本僅有六章,也未標明是「上冊」,小說在滴落亞答屋頂與泥路上的雨聲中結束。

星馬學界的「重讀韓素音」現象
「陳傳旭事件」不久之前,星馬學界才在重新討論韓素音作品。在新加坡與馬來西亞文學史脈絡,韓素音是少數同時被視為馬英作家及馬華作家的案例。她在星馬居留期間,不僅完成英文小說《餐風飲露》、《青山不老》(The Mountain Is Young) 等作品,還參與南洋大學的工作,關注在地英文文學與馬華文學,可以說是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廣為人知的馬來(西)亞寫作者。她移居星馬十二年,留下豐富的文學遺產,離開南洋後所著幾部自傳與中國政治人物評傳在當地英文書肆暢銷多年。
韓素音辭世之後,學界文林對她的「再關注」可以稱為「重讀韓素音」現象。新加坡在新千禧年一〇年代出版了兩本關於韓素音的專書。一本是章星虹的《韓素音在馬來亞:行醫、寫作和社會參與[1952-1964]》(2016),另一本是衣若芬與崔峰合編的《漢音傳音:韓素音百年誕辰紀念文集》(2017)。2016年正值韓素音誕生百年,二書皆為南洋理工大學紀念其誕辰的出版品。章星虹的《韓素音在馬來亞》改寫自碩士論文,研究範圍相當全面,資料豐富,從韓素音行醫、寫作與介入社會等面向描述了作為公共知識分子的韓素音在南洋的十二年(或謂其「馬來亞時期」),並彰顯了這位「在世界中」(worlding)的行動主義者的淑世情懷。
韓素音在星馬的那些年,所作所為離不開社會關懷與文化介入,其環境世界族群多種、語言多樣、文化繁富、意識形態殊異,在在需要傳達與溝通,翻譯因此發揮了重要的功能。她的書寫與行動主義可以說都是在不同族群、文化、語言、意識形態之間搭橋建樑。《漢音傳音:韓素音百年誕辰紀念文集》一書即呈現了她這方面的表現與貢獻,其中尤其值得我們關注的是她在南洋期間所主張的文化理念與翻譯踐行(此章為章星虹所作,內容亦見《韓素音在馬來亞》),以及「下篇」所收韓素音作品中譯(短篇〈馬來亞野餐〉等),這些譯作皆出自「韓素音翻譯研究獎學金」得主手筆。
2025年四月,馬來亞大學中文系的郭紫薇出版《不平世代之聲:韓素音自傳之文學論理探究》(An Ethical Literary Criticism of Han Suyin’s Autobiography: Braving Irrationality)(London: Routledge)一書。這本以文學倫理學批評(Ethical Literary Criticism)為論述架構的專書主要以韓素音的《傷殘之樹》(The Crippled Tree)等六卷自傳文為探討對象,強化了韓素音研究的理論視野,同時重新思考自傳作為文類及其主體的問題,對「重讀韓素音」的批評彙編乃一貢獻。不過,本書並未對《餐風飲露》等以馬來亞為背景的韓素音作品加以著墨。

郭書出版之後,同年七月舉辦發佈會,其中一位與談人林德宜(Lim Teck Ghee) 即指出這一點。他認為《餐風飲露》將馬來亞緊急狀態的受害者當人看待,同時拆穿了殖民主義的道德模糊之處,值得崇敬,可惜作者其人其書在馬來西亞並未受到應有的重視(他的用詞是 “underrated”),因此他提議重新研究韓素音。[1]林德宜的發言增補了郭書未涉及之處。值得一提的是,他在發佈會的看法頗獲迴響,有人還補充了《餐風飲露》馬來文譯本的資訊。[2]這樣看來,中譯本其實是「《餐風飲露》未完」的版本,亦即只有半冊的「未竟之業」了。
2025年除了郭紫薇論韓素音的專書,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的曾昭程在臺北出版了其英文著作Crossing Malaysia: Place and Language in the Worlding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的中譯本《渡越.馬來西亞:華語小文學的淑世論》(時報文化),其中第二章〈引曜範世:韓素音在馬來亞的「雙焦點」書寫〉即專談韓素音。這部分我在昭程書的長篇序文與《當代評論》上的短論〈繼續越渡,或渡越:朝向一個馬華文學的「渡越」論述〉(22 Oct. 2025)文中已述及,這裏不贅。
同樣在2025年,章星虹完成了南洋理工大學博士論文《韓素音與她的多重世界:亞洲冷戰時期的一名多面向知識分子》,為她繼《韓素音在馬來亞》後進一步研究韓素音的成果。大學網頁的論文摘要說明作者「將韓素音置於戰後亞洲背景下,將研究範圍設在 1949 年中國大陸政權易手到1980年代初後文革時期這三十餘年這一時段,著重探討韓素音在去殖獨立時期以文學作為抵抗而發出的異議聲音」。我尚未讀過這部韓素音新論,但從章星虹前作《韓素音在馬來亞》的紮實內容與翔實資料看來,這本博論頗值得期待。
「危險的外僑」與缺席的下半冊:緊急狀態下的馬來亞現實
我自己2015年執行的國科會研究計畫「馬英小說中的地輿詩學、地緣政治與記憶」其中一個研究對象即韓素音(另兩位為陳團英與歐大旭),部分研究心得已在2016年底於《南洋商報.商餘》的「共沸誌」專欄發表——即〈《餐風飲露》:一個再現空間與種族的故事〉等三篇關於《餐風飲露》的隨筆;當時我就以「重讀韓素音」為副標題。2021年我另有英文專書篇章專論《餐風飲露》作為「自傳+小說」的變種文類,並名之為「混種自傳體」(hybridography)。[3]
《餐風飲露》描繪的是馬來亞緊急狀態時期幾個不同階級和族裔人物的生存處境,以及他們的想法。英殖民政府在1948年頒佈緊急狀態法令,韓素音在1952年抵馬,1953年完成這本小說(即小說中「緊急狀態已經宣佈五年了」的歷史時間)。短短一年即能對「此時此地的現實」如此這般理解與描繪,可見她的觀察力之驚人。身為小說家,她熱情投入這個熱帶叢林的「環境世界」,誠摯關懷裏頭的小人物,準確的捕抓了「此時此地」的「馬來亞」面貌。相形之下,《餐風飲露》的中文讀者就顯得寡情——我幾乎沒聽過甚麼人追問未出版的下冊講甚麼故事?阿梅阿牛後來怎麼了?陳傳旭如果讀的是中譯本,很可能就不會在向嘉洛維提問時借《餐風飲露》發揮了。
陳傳旭提到的其實是韓素音書中所揭示當年英殖民政府的種族分化(racialization)政策,而不是種族主義。韓素音指出,彼時佔馬來亞人口半數的華人被英殖民政府視為 「危險的外僑」(“dangerous aliens”) 。這個出處,在《餐風飲露》第十一章〈既非二又非一〉(“The Cloven Kind”),其脈絡為書中人物談及緊急狀態法令實施以來的馬來亞人民及他們未來的出路,批評了殖民政府看待與治理華巫二族的方式。

不過,這部小說後七章並未見於李星可1958年的中譯本,論者多謂後七章內容涉及敏感課題,然而韓素音原著雖然令殖民政府當局震怒,卻不曾遭查禁,何以中譯本就會敏感(當然這種雙標也不是沒發生過)?其中一個可能是李星可並未譯完(章星虹書約略提及)。但無論如何,2026年為《餐風飲露》英文本出版七十週年,韓素音這本馬來亞小說也應該有個新譯的完整本,[4]以免華文讀者在英文本出版七十年後讀到的,還是「《餐風飲露》未完」的文本。或許南洋理工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院的「韓素音翻譯研究獎學金」可以促成此事。
[1] Lim Teck Ghee, “Underrated Giant: Why Han Suyin Deserves Her Place in Malaysian History,” ALIRAN 8 July 2025 [m.aliran.com/thinking-allowed-online/the-underrated-giant-why-han-suyin-deserves-her-place-in-malaysian-history]. 新書分享會內容後來成為林德宜的書評,發表於新紀元大學學院出版學報,見Teck-Ghee Lim, Malaysian Journal of Chinese Studies 14.2(2025): 119-121 [doi.org/10.6993/MJCS.202512_14(2).0007]。
[2] Lim Teck Ghee, “Remembering Han Suyin,” Malaysiakini 11 July 2025 [www.malaysiakini.com/ columns/748688].
[3] 請參閱Tee Kim Tong, “Han Suyin’s And the Rain My Drink as Hybridography,” in I-Chun Wang & Mary Theis (eds.) Life Mapping as Cultural Legacy (Newcastle upon Tyne: Cambridge Scholars, 2021)。
[4] 近年的《餐風飲露》新譯僅有林曼菲、莊喬茗(譯)〈進退維谷〉(“A Shallow Dark Ravine”), 即李星可譯為〈幽冥的世界〉的第二章,收入王德威、高嘉謙(編)《南洋讀本:文學、海洋、島嶼》(臺北:麥田出版,2022)。
![]() 張錦忠 |
馬來亞獨立前一年生於彭亨關丹。國立臺灣大學外國文學博士,高雄國立中山大學外文系教授退休,目前為該系約聘研究員,研究議題多涉及離散論述與馬華文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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