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科研評估原本以同行專家的專業判斷為核心。而如今各類諸如「前2%」、h指數、影響因子等引用量指標工具的泛濫和過度依賴，竟使量化數據反客為主，主導了大學管理層的評價體系，扭曲了學術導向，更催生出論文掛名、剽竊、引用交易等亂象。這在亞洲各國尤為明顯。

文／宋明家

「恭賀我校XX位學者入選全球前2%頂尖科學家榜單!」

此「全球前2%科學家」榜單自2019年問世以來，在亞洲區域備受關注，並被許多大學奉為科學卓越性標桿；其2025年度榜單於9月19日發佈後，再次引發區域學術界廣泛追捧和慶賀。

事實上，這份常被亞洲大學和媒體冠以「斯坦福大學」之名的榜單，從來沒有被該大學發佈或認證過 – 它其實只是該校John Ioannidis教授的研究團隊基於Scopus論文引用數據構建的綜合指標「c值」（composite index），用以評估174個領域科研人員的學術發表質量。這些結果被發表在《PLoS Biology》期刊[1]，以及被學術出版社Elsevier放在官網[2]。

有趣的是，對此「前2%」榜單趨之若鶩的多為亞洲地區的一些大學，其中不乏以「斯坦福大學」作為權威背書的表述，卻鮮有人願意查證這榮譽的真實性，也不探討其c值計算方法的科學嚴謹性。

迷信量化的盲點：當諾獎得主不敵「極端高產」學者

該c值雖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研究論文影響力，但其根本缺陷在於過度依賴引用量，而無法衡量研究原創價值和實際貢獻。其他問題包括：未對聯合作者數量進行標準化處理（normalization）、綜述論文過度引用、學科分類存在偏差，以及出現大量不合常理的「極端高產」學者 – 共有1408人發表一千至近五千篇論文不等。進一步檢索也顯示，2025年諾貝爾獎得主Mary Brunkow，以及過去多年的諾獎得主（例：Andrea Ghez、Rainer Weiss、Akira Yoshino、Aleksey Yekimov等）都沒有被列入榜單內；即便上榜，許多諾獎得主也排名相當靠後（比如2025年醫學獎得主Fred Ramsdell總排名69,348，子領域名列2157）[3]。

Ioannidis教授2022年的研究發現，自然科學領域存在大量「極端高產作者」（一年在Scopus發表逾60篇論文）。例如，在非物理學領域，中美兩國此類學者分別佔全球26.4%和12.4%。2016至2022年間，沙地阿拉伯、印度、韓國等多個亞洲國家的極端高產學者數量激增5至19倍；按國家佔比排名，沙地（0.36%）、伊拉克（0.12%）和馬來西亞（0.12%）位列前三，其中67%竟然入選「前2%」榜單，反映出「高產文化」的蔓延和作者資質標準的貶值[4]。遺憾的是，該「前2%」榜單卻未對這類作者進行數據處理和調整。

追求排名的代價：學術生態扭曲與高撤稿率

傳統科研評估原本以同行專家的專業判斷為核心，而如今各類諸如「前2%」、h指數、影響因子等引用量指標工具的泛濫和過度依賴，竟使量化數據反客為主，主導了大學管理層的評價體系，扭曲了學術導向，更催生出論文掛名、剽竊、引用交易等亂象。這在亞洲各國尤為明顯。

《自然》期刊2023年的報道顯示，近二十年論文撤稿率最高國家多位於亞洲；撤稿率最高的八個國家中，亞洲佔七席：沙特阿拉伯、巴基斯坦、俄羅斯、中國、馬來西亞、伊朗和印度[5]。

究其根源，這些「極端高產」和「高撤稿率」現象，和過去十餘年來亞洲大學盲目追求缺乏科學嚴謹性的各類世界大學排名（尤其是QS）密切相關，導致各類粗糙指標在評估被濫用；例如將h指數和晉升薪酬掛鈎、以高影響因子期刊發表作為研究生的畢業門檻、按引用量分配經費等做法，進一步加劇了學術生態的扭曲。

危機中的轉機：以《萊頓宣言》重塑評估體系

當前亞洲學術界面臨的困境既是危機，也蘊含著轉機和契機。大學領導層可借此推動改革，其中依據《萊頓宣言》（Leiden Manifesto）里的五項原則尤為關鍵[6]：

（1）以同行評議主導量化指標

原則#1強調「重質不重量」，主張讓同行專家評審駕馭評估過程，而非被易於人為操縱的量化指數所奴役。儘管無法完全避免主觀因素，但這遠比盲目依賴量化指標更能保障學術評價的公正性。

（2）推動並守護在地化研究

基於Scopus和Web of Science的現有指標偏重英文國際期刊，致使多數國家的本土研究議題因預期引用量低而難以發表在高影響因子期刊。原則#3呼籲從國家高教政策和科研機構改革下手，支持本地語言期刊和發展高質量在地研究，以糾正系統性偏差。

（3）實行學科數據標準化

原則#6考量不同科研領域在科研規模、發表類型及引用量存在顯著差異。有鑒於此，數據標準化是績效評議前的關鍵步驟，並可採用「學科加權引用影響力」（Field-Weighted Citation Impact，簡稱FWCI）等指標替代h指數。只要FWCI超過全球基準1.0，即表明研究表現卓越，無需受制於論文數量或總引用量。

（4）關注研究實質貢獻和影響力

基於此原則#7，在年度績效評估中，可要求學者以通俗語言闡明其三項主要研究成果的創新價值和社會貢獻，並據此綜合評價其科研的實際影響，而非僅依賴量化指標。

（5）設立科研倫理評估委員會

依據《萊頓宣言》原則#10，設立由校內外專家組成的「科研倫理評估委員會」，定期審查並更新研究倫理規範（如文章署名真實性、引用量合理性）和學術質量，並建立保密吹哨機制，從制度上遏制學術不端，重塑評估體系的公正性。

《萊頓宣言》提出的十大原則，不一定適用於每個國家；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此宣言可為追求科研倫理、學術誠信和嚴謹評價的大學領導層提供重要參考，並引導我們重新思考學術卓越的本質，而這正是留給後世最寶貴的學術遺產。

[1] 請參考論文網址https://doi.org/10.1371/journal.pbio.3000918。

[2] 請參考網址https://elsevier.digitalcommonsdata.com/datasets/btchxktzyw/8。

[3] 請參考網址https://elsevier.digitalcommonsdata.com/datasets/btchxktzyw/8。

[4] 詳見2024年7月《Scientometrics》期刊，https://doi.org/10.1007/s11192-024-05117-w。

[5] 請參考網址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3-03974-8。

[6] 詳見2015年4月《自然》期刊論文，https://doi.org/10.1038/520429a。

宋明家	出身於馬來西亞吉蘭丹州蕉風椰林的古板可憐（Kubang Kerian）。原以為會終一生古板可憐，因貪戀校園混了個碩士，被中學生再教育兩年，爾後重返實驗室和DNA鬼混，博士畢業後吉人天相得以在某國外大學分校任高級講師。愛好枕戈待旦於雜草稻的分子遺傳演化，遵循儒林生存法則小有發表學術論文數十篇。某年突然發現手指也可以拼出方塊字，從此欲罷不能，每逢周末晚文火煎煮一幅幅五千年古老圖像，在華文報章熬制成評論、科普、雜文等百餘篇，聊以顧影自憐也自娛。

本文內容係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當代評論立場。

喜歡這篇文章請按贊和追踪當代評論臉書專頁，給予我們支持與鼓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