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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秋瑩/在台北,看見另一種「家鄉守護」:從世界遺產城市出發的跨域思考

那一瞬間,我深深感受到語境差異的重量。在台灣,「多元」往往是一種由多數群體提出的人文反思;在馬來西亞,「多元」卻是少數群體維持生存的必要條件。語言政策、宗教空間、族群結構與教育制度,都將「多元」變成我們日常生活的骨架,而非節慶中的文化展示。也因此,我們的展區成了一個意外的對話場域。把 Jom Tengkera 帶到台北,不只是成果展示,而是讓彼此有機會重新思考同一個價值觀在不同社會裡落地時所承擔的複雜現實與意義。


文/辜秋瑩

在一個變動愈加快速、地方感變得模糊的年代,我們是否仍願意為一條街、一棟老房子、一段看似微不足道的生活史停下腳步?

去年10月30日至11月2日遠赴台北參與日本全國町並保存聯盟大會,三天會期裡,來自日本、台灣與東南亞的行動者分享著他們在家鄉的努力,而我也在這些故事之間,收穫自己對「家鄉守護」的思考和啟發。

一、從快變的世界裡找尋根

「在快速轉變的世界中,我們的根在哪裡?共同性是什麼?」西村幸夫教授的這句話為整場會議定下了基調。

大會能在台北舉辦,本身就具有象徵性。主辦台灣歷史資源經理學會丘如華老師笑說:「我有私心的。」竭力牽線讓這場日本大會落腳台北,是因為她希望透過這場會議邀請與會者以他者的眼光協助檢視台北這座城市,激盪出更好的創意和想法,一起來建設更美好宜居的台北。

本次大會的主題為《家鄉守護·跨域共學》。日本全國町並保存聯盟理事長福川裕一在第一天的致詞環節中說道:「現在,世界上很多地方都發生了戰亂。而守護街區及其歷史文化,需要和平。」

在社區營造的工作中,個人的想法不等於集體的想法,但集體的想法之中必然有個人的想法在裡面。因為集體來自於個人。因此,社區營造,其實是價值營造,也是關係營造。因為如果我們互信互愛,戰亂就不會發生,和平就能延續。「互信互愛」,是價值觀的一種,也是關係的一種。

「我們相信,守護地方及其歷史文化, 這份工作的意義會超越這項工作本身。」福川先生總結道。

▲會議結束前,本次大會執行委員會榮譽主席王榮文先生宣讀台北宣言。(圖片/作者提供)
二、家鄉的愛,也可以是不滿

會議前一夜,我與畢業生走在龍山寺附近。雨後的台北有點灰暗,經典的燈箱招牌閃爍,他突然說:「我覺得身邊很多台北人不愛台北。」

我正疑惑,他接著指向那些刺眼的霓虹燈、嘈雜的街景舉例,傳達他所聽過的台北人的抱怨和想法。

我沒有急著回應,走著走著,忽然想:也許他們不是不愛,而是太愛。

因為重視,所以敏感;
因為在意,所以不滿;
因為深愛,所以容不得草率敷衍。

妻籠宿的藤原先生說:「每天你碰到的一切,就是你的家鄉。」

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完美。而家鄉卻是在不完美的情況下,你願意對它有情緒、願意為它煩惱、願意陪它變好的地方。

三、從城市邊陲看見社區的生命力

與會的人太多。安排在大會第二天的專題工作坊因此也分作了四個大主題,讓與會者依據自己的興趣和所關心的議題,選組參與。從大稻埕、台北城內、鐵道沿線工業遺址到城南的寶藏巖和蟾蜍山,每個路線都精心安排好台灣方官學相關人士共同參與,希望所有的交流和討論,有機會真正落實到行動層面。

我選擇寶藏巖與蟾蜍山的城南路線。這是我第一次深入台北的邊陲,也是行程中最觸動人的部分。

寶藏巖的導覽員說:「這裡不對外開放,是居民的生活通道。」

在觀光邏輯統治城市的年代,這樣一句話顯得格外珍貴。

蟾蜍山的藝術陪伴工作更讓人動容。透過一盞居民創作的家徽燈,撰寫一段家族故事,讓社區裡的一家一戶,都成為生活博物館的一環。還有社區裡的樂齡繪畫班、學校—社區合作的課程、自然生態與居民共享的空間,都讓我看到:社造工作與旅遊推廣本質的不同在於,即使同樣重視遊客需求,社造工作者更傾向將居民的日常生活視為根本。

▲寶藏巖的社區導覽員充滿熱忱地講解。(圖片/作者提供)
四、世界遺產的核心應回到「生活」

印尼日惹的 Laretna 教授分享田野學校制度時,一句貌似隨口提及的話,深深擊中我的心。她說,「Buffer zone is where the community lives」。

這句話之所以如此強烈是因為,這幾年在馬六甲認識了許多致力於文化保存工作的社區夥伴,我們反复討論關於文化遺產的議題,卻沒有任何一個人,真正生活在馬六甲世界遺產核心區。

在馬六甲,核心區早已成為遊客的集中地。產業租金飆高、店屋功能轉為旅館、民宿、紀念品店、咖啡館,街區的機能與節奏由遊客決定,而非居民。

於是,真正的生活逐漸退場。曾經生活在老街的人們默默搬離,核心區成了「展示的空間」,不是「生活的空間」。

因此當 Laretna 教授說「緩衝區才是居民生活的地方」時,心裡原本許多的委屈和無奈,在那一瞬間似乎得到了某種程度的撫慰。原來不僅僅是我們所在的城市經歷了這樣的變化。正在努力保存緩衝區生活面貌的我們,應該要相信,我們的努力是有意義的。

五、在台北談「多元」

在台北大會期間同步舉辦的「亞洲社區展」是另一個讓我深受啟發的現場。展覽由來自亞洲各地的社區行動者共同參與,他們帶著自己的故事、地方的困境與希望,聚在同一個空間裡。

展場像是一幅濃縮的亞洲地圖:從基隆星濱山、艋舺、台北城、舊鐵道沿線,到大溪、鹿港、台西與台北的城南;從日本的奈良、倉敷、臼杵、兵庫、神戶,到泰國清邁、曼谷唐人街;再到緬甸蒲甘與我們的馬六甲東街納。

每一個展位都是一座家鄉的橫截面。每一張照片、每一張地圖,都是各地社區努力「讓地方更好」的痕跡。

在這樣的展場裡放入 Jom Tengkera 企劃,讓我們的社區第一次被安放在一個更大的亞洲脈絡裡,被看見、也被理解。

展出的最後一日,一位志工告訴我:「你們的多元,好像和台灣的不太一樣。」

那一瞬間,我深深感受到語境差異的重量。

在台灣,「多元」往往是一種由多數群體提出的人文反思;在馬來西亞,「多元」卻是少數群體維持生存的必要條件。語言政策、宗教空間、族群結構與教育制度,都將「多元」變成我們日常生活的骨架,而非節慶中的文化展示。

也因此,我們的展區成了一個意外的對話場域。把 Jom Tengkera 帶到台北,不只是成果展示,而是讓彼此有機會重新思考同一個價值觀在不同社會裡落地時所承擔的複雜現實與意義。

▲從馬六甲到台北的Jom Tengkera展區。(圖片/作者提供)
六、從馬六甲出發,看見下一步的方向

這三天在台北,我帶回的比任何方法論都更重要:保存不是專家的工作,而是人與地方之間互相陪伴的關係。

回到馬六甲後,我把這些感悟化為更具體的方向:

(一)把「多元」說得更清楚
讓學生理解語言、宗教、族群如何形塑生活,而不是把多元簡化成節慶舞台。

(二)讓孩子成為城市故事的講述者
透過走讀、採訪、記錄,使他們意識到自己就是文化的一部分。

(三)與社區共畫「文化資產地圖」
先看見已有的寶藏,讓社區能自我肯定,保存才有討論的起點。

(四)把「居民自治」變成可以練習的能力
讓學生在社區計畫中看見不同決策如何塑造城市。

▲活動尾聲Jom Tengkera展板上所收集到的反饋。(圖片/作者提供)

我也期待有一天,馬六甲能成為另一個跨域對話的場所,迎接想認識這座歷史城市的人。那時候,我們也能像在台北遇見的每一個人一樣,坦然地說——馬六甲不完美。但我們依然願意為她持續努力,因為她就是讓我們願意慢下來的地方。


本文內容係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當代評論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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