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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進發/509回顧:民主可以再起嗎?

(來源:US News & World Report/Ulet Ifansasti/Getty Images

對民主的最大威脅,不是反民主的個別獨夫或團夥,而是覺得受外力威脅而渴望團結以受到保護的民族主義心理。只要這種圍城心態存在,噬食自己人的貪腐、精英背叛就會被包容,而內部競爭和外人則被視之爲洪水猛獸。要在馬來西亞這樣的分裂社會消除圍城心態,我們一要戒掉「驚輸」心態、每事必問他們和我們誰佔了便宜的族群視角;二要改革選舉、政黨、國會等政治體制、減低得失的差距和波動性,增加社群和個人的安全感;三要戒掉對政治權力的道德迷信、崇拜與鄙視,接受這些二十一世紀的現實:現代社會是分裂的,追求自利的自己並不比追求自利的他人偉大,妥協是民主運作的必須條件,政治人物不必是(也不可能是)聖人才能福國利民。


【文/黃進發】

第十四屆全國大選509變天,放在二戰後馬來西亞國族建構的七十二年(1946-2018)歷史脈絡中,有兩個相關但並等同的重要面向,第一是政治面的威權—民主,第二是政策、公共生活面的族裔中心—公民平權。(以下分析,請參照下圖)

非穆斯林和自由派愛用的修辭「新馬來西亞」,投射了馬來西亞在這兩個面向都會脫胎換骨的期待,希盟政府在執政二十二個月即垮臺正是現實的殘酷提醒。

馬來西亞民主化要能再起,追求民主者必須清醒地理解這兩個面向的互動關係,才能策略性地著力伺機改變結局。

國陣晚期難維穩多數民意

國陣(淺藍方塊)在晚期(2008-2018)在兩者的定位無法再維持一個穩固的多數民意,但是,各方所追求的改變方向其實大不相同。

保守派非穆斯林只追求平權,不信任民主,所以他們的理想國可能是新加坡柔性的績效威權(白色橢圓),甚至是中國/印度的民族主義政府(只要本身不是族裔中心主義的受害者就好)。穆斯林民族主義者(含伊斯蘭主義者)在威權—民主面向是前者同道,但是在族裔中心—公民平權面向就剛好相反,希望建立穆斯林強勢主導/優先的族裔政體(ethnocracy)或神權政體(theocracy)(深綠色橢圓)。

非穆斯林占多數的自由派追求自由民主,要求民主與平權兩者都到位。溫和派(或務實保守派)穆斯林追求穆斯林民主(淺綠色橢圓),對民主和平權的接受度比穆斯林民族主義者高,不過比起自由派還有很大距離。(紅線箭頭)

根據政治學者 Ostwald 和Oliver對2018變天的地域板塊分析,納吉與民生因素推動了半島混合區、吉蘭丹和登嘉樓兩州、丹登外馬來區三個板塊的反風,讓國陣倒臺,但是,這三個區塊中,混合區和丹登其實分別是希盟和伊斯蘭黨/巫統地盤,真正的兵家必爭之地是丹登以外半島馬來區。希盟在政策上定位就自然以這個區塊選民的偏好作爲首要考慮。

(來源:Malaysia Gazette/Sayfiq Ambak

希盟政策離理想尚有差距

在政策定位上,希盟(紅色小方塊)不論在民主和平權方面都遠遠超過國陣晚期,但離開自由民主的理想還有一段距離。承認統考要冗長研究而到倒臺前都無法落實、地方選舉被馬哈迪否決、簽署反歧視公約(ICERD)在馬來社會反對下腰斬、前朝留下的推介爪夷字計劃引起華印裔強烈反彈後才作切香腸式妥協,在在讓作爲希盟最忠實基本盤的非穆斯林和自由派覺得受騙。

然而,與此同時,希盟在平權上的作爲,包括非穆斯林擔任財政部長、最高法院院長、總檢察長、法律部長等高職,也到了溫和派穆斯林的底線,讓它承受出賣馬來人權益的罵名,就像過去馬華公會在華社的倒影。而代表華人政治勢力的民主行動黨,在華人社會被罵成無能的靜靜黨,在馬來社會卻是幾乎無所不能的黑暗勢力。

於是,希盟二十二個月的局部改革變成政變的討賊檄文,把行動黨排除在新政府外變成團結各馬來黨派的最高原則,讓國盟(深藍色小方塊)把國家推到比國陣晚期更威權、更族裔中心的狀態。(藍線箭頭)

馬來西亞能不能再民主化,關鍵恐怕不在于個別領袖或政黨,而在社會思潮的改變和推進民主化的進路。

如果溫和派穆斯林的政治偏好(淺綠色橢圓)可以往平權和民主方面挪移,那麽民主化與平權就可以借下一波2018般的浪潮同步達陣(黑線箭頭)。反之,如果溫和派穆斯林的政治偏好轉向威權和族裔中心主義、或者其勢力被穆斯林民族主義者/伊斯蘭主義者蠶食,平權的追求可能會催化穆斯林的危機感,讓未來比現況更威權、更族裔中心。

在穆斯林偏好大致保持現狀的假設下,改革的進路就可能要分兩步走,民主化先行,平權才隨後跟上。(紫線箭頭)

(來源:South China Morning Post/EPA

強化程序民主後再推平權

所謂民主化先行,就是先強化程序民主(procedural democracy),增進政黨之間的公平競爭,讓多黨分裂變成常態,讓多數族群在民生、生活素質上感受到民主、政治分裂的紅利;進而接受平權作爲政治市場裡的選擇之一。

說到最後,對民主的最大威脅,不是反民主的個別獨夫或團夥,而是覺得受外力威脅而渴望團結以受到保護的民族主義心理。不論馬來西亞、中國、俄羅斯、伊朗,只要這種圍城心態存在,噬食自己人的貪腐、精英背叛就會被包容,而內部競爭和外人則被視之爲洪水猛獸。

要在馬來西亞這樣的分裂社會消除圍城心態,我們一要戒掉「驚輸」心態、每事必問他們和我們誰佔了便宜的族群視角;二要改革選舉、政黨、國會等政治體制、減低得失的差距和波動性,增加社群和個人的安全感;三要戒掉對政治權力的道德迷信、崇拜與鄙視,接受這些二十一世紀的現實:現代社會是分裂的,追求自利的自己並不比追求自利的他人偉大,妥協是民主運作的必須條件,政治人物不必是(也不可能是)聖人才能福國利民。

本文內容係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當代評論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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