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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婉明/We (Dis)connect:香港反送中運動在馬的聯結與分化

(來源:公民行動影音紀錄資料庫

馬來西亞華社擅搞分裂不是今天才有的事,但香港反送中事態發展以來,我們在思維上的錯亂、言語上的惡毒、行動上的決絕、人格與人性上的幽暗、卑劣和涼薄,乃至於臉書上的絕交及刪友,無一不開創新境界、下探新底線。非左派向中共靠攏雖令人困惑和失望,但真正令人遺憾的其實是左派陣營的僵化。老左作為資深的戰士、體制的受害者、蒙冤的政治犯,以及勇於挑戰和衝撞專制政權的先鋒,即使在民族主義的認同和情感下固守既有立場,不同意年輕人的主張、策略或手段,不也應該有更多同理心?當香港中文大學和理工大學被圍時,我們看到學運出身及南大背景的老左極盡奚落之能事。這些當年也護衛過校園的人,也擲過石頭、砸破玻璃、將催淚彈拋回去的人,也受當權者鎮壓的人,甚至為參加學生運動付出沉痛代價的人,今日以詆譭、造謠、散佈不實傳言的手法推翻昨日之我,切割並否定自己的過去。


【文/潘婉明】

香港反送中運動自六月初展開至今已屆半年,目前仍處於進行式,未來何時、如何收場,還在未知。這場持續中的抗爭,不單將香港分化為黃藍兩個陣營,也很弔詭地以一種分化、切斷(disconnect)的形式與全球華人世界發生聯結(connect)。

馬來西亞華人社會在這一波運動中的立場與言論尤其引人觸目。相較於本國政治,大馬華人對兩岸三地的動態更為熱衷。不過在「一中政策」的原則下,大部份華人在很貧乏的歷史背景及基礎下,長期學舌般地對「臺灣自古屬於中國」一說深信不疑,對民進黨執政及台獨議程極其反感,因此在近半年來香港反送中的抗爭中,基於相同的焦慮和情緒,將五大訴求簡化為西方作梗、港獨作祟,一意孤行地視反送中為反中(共)。

馬來西亞華社本來就是一個很容易陷入分裂的虛擬共同體,即使就國內課題,大如華教之爭、族群地位、歷史傷痕,小如開埠功臣、黨校撥款、校園體罰等分歧,也經常鬧騰一時,要求人人站定立場、明白表態、非我即敵,非搞到社團組織或個人疲於奔命、人仰馬翻不止息。

(來源:鳴人堂/中新社/思想坦克

分裂的虛擬共同體
下探價值信念底線

我們華社擅搞分裂不是今天才有的事,但香港反送中事態發展以來,我們在思維上的錯亂、言語上的惡毒、行動上的決絕、人格與人性上的幽暗、卑劣和涼薄,乃至於臉書上的絕交及刪友,無一不開創新境界、下探新底線。

事實上我們對這種事不關己卻隔海叫囂的操作並不陌生。此前在2014年臺灣的「太陽花學運」和香港的「和平佔中」及「雨傘革命」中,我們就已見識過類似不問是非但問立場的盲撐。我們有所不知的是,五年後的今天,香港的運動在當年的經驗和基礎上進化,他們不斷辯論、反省、調整、昇華,而我們則在一次又一次的嘉年華化的抗爭儀式和出乎意料的改朝換代中自滿、自我切割、自我否決,復在激情消退及對新政府期待落差的失望和挫折中停滯,進而翻轉自己過去所投身、所推崇、所追求的民主信念。

這一次我們因種種荒謬揚名海外,正呼應了香港特首林鄭月娥當年的競選口號We Connect。我們因背棄民主價值跟香港時代革命中不一定存在的「沉默的五百萬人」connect;我們因始終追隨藍絲思維和言論、服膺民族主義情感和想像跟中國connect;我們的民間組織、人權團體先後報警、取消學術演講,我們的社會也俯首中國大使館頤指氣使,責我大馬青年「是非不分、人云亦云、自以為了解民主自由的真諦」而跟作為外國政權的中共connect;我們分不清楚祖籍和祖國,認同混淆,自我分裂成壁壘分明、誓不兩立的陣營,只跟我群connect。

(來源:Hong Kong Free Press/Studio Incendo

用顏色來篩檢歸類
撕裂認同支離破碎

尤有甚者,11月24日香港區議會選舉當天,媒體拍到各種送禮、派錢、載不明人士及外籍勞工投票的畫面,各投票站也傳出疑有作弊的消息,如選票缺損、候選人欄已打勾、教唆投票,或選票根本已被他人投了。及至當晚開票,又有不明票箱從外面送進投票站、選舉主任唱票不公、廢票認定有偏袒等情況。然後我們赫然看到,香港選民在網路上呼籲市民帶手電筒去監督開票!聞此我們莫不熟悉至極,人家謹記我大馬「淨選盟」的訴求,在此緊要關頭,動員去防範各項我大馬長期玩弄的選舉舞弊招式!於是我們以大選不公、賄選成風的老前輩之姿,再一次跟香港connect!

我們可能以為牢牢地跟崛起中的大國綁在一起,共享利益和榮耀,是一種最緊密、最靠譜、最極大化的connect。事實適得其反,因為我們與此同時也正在以一種disconnect的方式將真實而非虛擬的、想像的、文化意義或情感認同上的人際關係,用顏色篩檢、歸類、納入和排除,撕裂成支離破碎。

在這一波反送中運動中,大馬華社在很大程度上呈現鐵板一塊,左右立場一致,團結異常。像我這樣旗幟鮮明的黃絲,我被很深厚的同溫層包圍之餘,其實交友圈不乏左右兩大陣營人士。然而我發現,老左固然毫無懸念一面倒向支持中共,但非左派人士也普遍向中共傾斜,死咬「譴責暴力」,逕稱香港的年輕示威者為「暴民」,就出人意料、超出理解了。撇開把持社團資源、跟中共有利益共生關係的商人、領袖,那些一個個的個人和有識之士,如何能只放大抗爭者的抵抗,卻無視權力結構不平等、裝備和武力不合比例、大規模濫暴及犯罪的證據,昧著良心甘為國家暴力的共犯?

(來源:中國報

左派陣營僵化執拗
全盤否定公民抗命

非左派向中共靠攏雖令人困惑和失望,但真正令人遺憾的其實是左派陣營的僵化。老左作為資深的戰士、體制的受害者、蒙冤的政治犯,以及勇於挑戰和衝撞專制政權的先鋒,即使在民族主義的認同和情感下固守既有立場,不同意年輕人的主張、策略或手段,不也應該有更多同理心?事實上他們是最不應該對這些不惜以身犯險的示威者落井下石的人,他們自己正是仗著相同的血氣方剛、勇武和信念一路鬥爭過來的。現實恰恰相反,他們全盤否定這場以年輕人為主體的公民抗命運動,對一整個甚至兩個世代的年輕人所承受的身心創傷無動於衷,對數以千計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的被捕人士幸災樂禍。

尤有甚者,當香港中文大學和理工大學被圍時,我們看到學運出身及南大背景的老左極盡奚落之能事。這些當年也護衛過校園的人,也擲過石頭、砸破玻璃、將催淚彈拋回去的人,也受當權者鎮壓的人,甚至為參加學生運動付出沉痛代價的人,今日以詆譭、造謠、散佈不實傳言的手法推翻昨日之我,切割並否定自己的過去。

我們可以說,華社在這一波反送中運動的角力中大獲全勝。我們掃除異見,站好隊伍,亦步亦趨隨大國起舞,與之connect。儘管我們因被冠上「中華膠」及「舔共」罵名而跳腳,憤怒、焦慮、苦悶和恨全都寫在臉上,但我們沒有動搖。跟十四億人口同在,我們心裡踏實,甘之如飴。我們自我感覺良好,自絕於民主、自由、人權等普世價值,也不在乎跟十四億人口以外更廣大的世界以及有可能存在的沉默的六十三億人口disconnect!

本文內容係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當代評論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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