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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錦忠/回到華「文」文學:在告別的年代重履華語語系論述

(來源:Asia Research Institute, National University of Singapore

不管中國文學被包括在華語語系文學之內或之外,除了「中國文學」之外,哪些地方的華文書寫規模大到足以成為一華語語系,可能才是華語語系論者要正視的地方。華語語系的思考,應該有更多的可能,「告別」正是辯證地反思華語語系的方法。馬華文學要「回到馬來亞」才能展現馬來西亞華語語系文學的「華夷樣態」或「華夷風貌」。換句話說,告別華語語系,就是回到華「文」文學,回到漢素音所定義的「作品的內容、情感以及人物的社會背景」去「看見馬來西亞」。


【文/張錦忠】

二零一八年已到了歲末,加入告別的年代行列,而即將來臨者則有如前方風暴中的獸,吉祥凶惡未可知。前幾天在臺北參加一個「華人文學的多重奏」的論壇,我(再一次)談到馬華文學與華語語系論述,算是對這幾年的華語語系話語的歲末盤點吧。既是盤點,裡頭自有回顧與前瞻,也算應景。

這些年來我們談「華語語系」,多半是從史書美(上圖)與王德威的華語語系話語談起,彷彿那是「兩種看華語語系的方法」。至於Sinophone一詞究竟由誰首創,並不是太有意義的考證。二零零四年初,史書美在《美國現語會學刊》(PMLA)發表“Global Literature and the Technologies of Recognition”時已採用 “Sinophone literature”一詞,而中文版〈全球的文學,認可的機制〉同年六月在《清華學報》(第34卷第1期)刊出時,譯文用詞即「華語語系文學」(文章由紀大偉迻譯,但該詞譯法乃史書美所授意),然後便是她提出的「把阿來包括在內」版的華語語系表述。王德威則從二零零六年的〈文學行旅與世界想像:華文作家在哈佛大學〉開始提出他「把中國包括在外」版的華語語系論述。兩人的參照皆為英美文學世界的英語語系文學、法語文學脈絡的法語語系文學等。「華語語系文學」於是快速地開始在西方漢學領域與跨太平洋地區的港臺與東南亞華文文學社群播散。

新學科典範奠下論述基石

二零零七年初冬的王德威與石靜遠合辦的「哈佛會議」(「全球化現代中文文學:華語語系與離散書寫」)基本上將離散、全球華文、華語語系這幾個概念結合在一起思辯,然後朝向華語語系的時代出發。對美國當代理論或批評話語的發展而言,這個會議有點像一九六六年十月在霍普金斯大學舉辦那場開啟美國學界歐陸思潮與後結構主義時代的「批評的語言與人文科學」(“The Language of Criticism and the Sciences of Man”)研討會,儘管「賽那風」吹來的浪潮小多了,後勁可能也不足。不過,會後部份論文結集成華語語系專書《全球華文文學論文集》(Global Chinese Literature: Critical Essays),加上史書美與貝納子、蔡建鑫合編的《華語語系研究讀本》(Sinophone Studies: A Critical Reader),在幾年的時間內即為華語語系文學奠下論述基石,「華語語系論述」遂引起各方學界討論,儼然形成一新興理論,或一新起的學科典範。

華語語系最常遇到的質疑與爭論,其實是文學複系統或社群分類與命名的問題:把中國包括在內或排除在外?而華語語系文學之所以為華語語系文學,依據史書美的框架,乃基於「地方」(不在中國生產)與「語言」(在中國境外的中國語文,也就是「華語」)──例外是像阿來這樣的非漢族中文作家,他以中國語文書寫,作品也在中國生產,但可視為華語語系。阿來是史書美常舉的「包括在內」的例子。當然,王德威或史書美最常被問的,也是這個「張愛玲式」的問題:「你對(王德威)(史書美)的華語語系論述(包括)(排除)中國文學有何看法?」

不管中國文學被包括在華語語系文學之內或之外,除了「中國文學」之外,哪些地方的華文書寫規模大到足以成為一華語語系,可能才是華語語系論者要正視的地方。誠然,有海水的地方就有中國人及其後裔──是為離散華人,有華人的地方就有簡稱「華社」的華人社群,各國的華社規模大小不一,多少有點文教事業,華文文學書寫也有其活動空間。職是,東南亞、北美、歐洲、紐澳等地各個不同規模的華文文學場域,自然在華語語系的視野之內,而且正是華語語系論述的主要關注與聚焦之處。

有無新思考與方法論突破?

換句話說,跳脫分類與命名的問題,「華語語系論述」,不管是作為方法或話語,首先要問的應該是,這個論述能為這些不同歷史、規模與語境的華文文學場域促進甚麼?開啓甚麼新的視野?把這些華文文學場域擺在華語語系理論脈絡的合法性或適切性何在?而被中國文學「包括在外」的「臺港澳文學」被視為華語語系文學的合理性何在?華語語系論述如何回應我在不同場合的「中國不能沒有岳飛」式破論──馬華文學可以沒有華語語系論述,華語語系論述不能沒有馬華文學?哈佛會議十年後回望,我們難免要問,華語語系的新思考與方法論有何進展?對這些問題的思索,正顯示了我對華語語系──不管是王德威的版本還是史書美的版本──的認真以對,而不僅是視之為可拿來冠在書名的時髦用語。

這篇短文無意逐一思辯或解決上述問題。華語語系論述的風潮繼續在飄湧。王德威從將中國文學「包括在外」演進到後遺民寫作、重新思考華夷變態、後夷民論述,遂有《華夷風起:華語語系文學三論》。史書美從華語語系表述到反離散、定居殖民論、關係比較論,《華語語系的帝國》還是進行式。職是,華語語系的思考,或看華語語系的方法,應該有更多的可能。我自己對華語語系的看法也在變動中。我認為「告別」正是辯證地反思華語語系的方法。就我所想到的,至少可以下面這兩種「告別」華語語系的方式來前瞻華語語系。

(來源:Pinterest

回到論述框架 正視多語語境

首先是「告別語系」:我的思考是,在多語的馬來西亞,在「新馬來西亞」的時空,我們不妨檢視語系文學的意義,即使那是廣義的語系文學。我認為唯有正視華語語系文學的多語語境,我們談華語語系文學才能彰顯華語語系文學的意義。但那可能還不夠。把馬華文學擺在華語語系的論述框架,只能看到華語語系的「馬華文學」。馬華文學要「回到馬來亞」(這是我和莊華興、黃錦樹合編的一本馬華小說集的書名)才能展現馬來西亞華語語系文學的「華夷樣態」或「華夷風貌」。弔詭的是,這個「告別華語語系」的概念,早在一九五零年代,《餐風飲露》作者漢素音(上圖)在〈馬華文學簡論〉裡頭就點出來了。因此,這個遲延的「告別語系」的思考,可能也是「重讀漢素音」的意思。換句話說,告別華語語系,就是回到華「文」文學,回到漢素音所定義的「作品的內容、情感以及人物的社會背景」去「看見馬來西亞」。

其次就是「告別單語」:這當然還是身份認同的問題。馬華文學的問題,並沒有因華語語系論述的興起而解決,或者說,華語語系解決不了馬華文學的問題。馬華文學乃華文書寫──嚴格來說,也是絕大部份馬華文學作者的母語書寫:一種可以稱之為「我的語言」的語言(相對於法語語系作家德希達在《他者的單語主義:起源的異肢》裡頭念茲在茲的「我只有一個語言,這個語言不是我的」)。但是在多語的馬來西亞,在國家語言(「我們的語言」)霸權之下,華語語系的「我的語言」往往也是(單語主義的)他者的「他者的語言」或「外來語」,這就造成華語語系處於一個「多餘」而不是多語的語境。換句話說,「回到馬來亞」,同時也有必要從「我的語言」回到「我們的語言」。這句話的意思一方面指華語語系處身「他者的語言」環境,但他者的語言並不應該是外來的、陌生的語言;另一方面,告別單語的「華語語系」,回到「多語的我們的語言」,作為華語語系文學的馬華文學才「會注意到和自己分享一個國家和一個前途」(還是借用漢素音的話)的他者,反之亦然。

本文內容係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當代評論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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