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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靖靖/那些反對「基因編輯嬰兒」的中國人

(來源:NBC Washington/Kin Cheung/AP

如今的中國已不是冷戰時那個閉關的窮國。在賀建奎事件裡,出來連署、發聲明、採訪科學家、寫批判文章的,很大一部份都是曾經留學或尚在海外的中國學人,中國各大知識型網絡平台正是發表這些批評的重要媒介。而那些聲明、報導和文章,即便部份被刪,仍通過網絡獲得了驚人的關注與響應。以中國泱泱十四億人口而言,這些人仍然只是小眾。但是,這個群體還在膨脹,並且已在網絡上形成一支不容小覷的輿論力量。這就是此次中國知識界能響亮說出「我反對」的社會基礎。


【文/閻靖靖】

2018年11月26日上午,美聯社發佈了首例「基因編輯嬰兒」問世的新聞。十幾分鐘之後,(中國)人民網便以《世界首例免疫艾滋病的基因編輯嬰兒在中國誕生》為題,在微博上刊發了這條消息。人類真的「訂製」出了基因改造嬰兒,而且還是一對雙胞胎。舉世皆驚。中國南方科技大學副教授賀建奎(上圖中),作為實驗的主事人,頓成輿論焦點。

接下來的發展相當黑色幽默:一天之內,官方媒體的態度竟發生了大逆轉。

上半天,這篇充斥「世界首例」、「天然抵抗艾滋病」、「歷史性突破」等溢美之辭的報導,得到中國官媒爭相轉載,視之為基因研究的重大技術進步,「領先世界」的民族主義意味濃厚。

然而,僅數小時之後,26日下午,知識界便群起撻伐。122名科學家第一時間發表聯合聲明譴責此項研究,果殼、豆瓣、知乎、得到等知識型網絡平台上,也湧現大量批判聲音。隨後,新聞提及的相關機構,紛紛與賀建奎撇清關係。人民網亦刪除了上午的新聞原文。

一時間,「誰批准了倫理審查?」「哪個機構做的臨床試驗?」「研究經費來自何處?」⋯⋯各種說法都鬧起羅生門。原本是「重大喜訊」,轉眼成了一個黑鍋滿天飛,所有人都在甩鍋,誰也不肯為這件事背書。

(來源:KSLA/AP/Kin Cheung

11月29日,新華社報道稱,中國科技部已要求有關單位暫停相關科研活動,並將就賀建奎涉嫌「嚴重違反國家法律和倫理準則」的行為進行查處,似為此次軒然大波定調。與此同時,學術界、金融界和新聞界持續熱議此事:生物技術學界追擊賀建奎研究的各種漏洞,並一再論證此次試驗既無創新、亦無必要,賀只是做了別人「能而不為」的事;生命倫理與學術規範領域在追究那份無人認帳的倫理審查報告,以及如何保障雙胞胎的個人權益;金融界和新聞界則分兵突進,從資金關係與當事人敘述兩條線入手,試圖在迷霧重重之中,為讀者挖掘和拼砌出相對完整而可信的利益鏈條。

上述各方,都已發佈了許多文章探討專門問題,此處不贅。我想分享的,是從這場風波中觀察到一些「相關專業」以外的社會現象。

中國知識界強烈表態譴責

這一次,中國知識界堅定而強烈的譴責聲音令人印象深刻。誠然,學術不自由在中國早不是新聞。不久前,梁文道也曾撰文感慨過,中國學術研究過度逢迎政府的嚴重問題。而且,賀建奎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悄悄將需要龐大資金支持的「基因改造嬰兒」做到木已成舟,還毫無悔意地宣稱「由社會來決定下一步要怎樣走」——結合起初官媒一片叫好的聲勢,要說中國政府在這齣醜劇中沒有扮演關鍵角色,實在難以服人。即便如此,中國知識界這次的反擊,卻依然令人眼前一亮。五十年代「大躍進」時學界萬馬齊瘖,或是八十年代追捧「特異功能」時全社會失智的場面,畢竟沒有重臨,而這其實體現了中國大陸正悄然發生的一些社會轉變。

近年來,我們聽說越來越多箝制思想自由的事在中國上演。從「高校七不講」,到大一新生因表態政治不效忠即遭學校開除,再到最近重慶傳出「政治審查不合格者不可參加高考」的風聲,毫無疑問,官府正在很多層面嘗試開倒車。但值得注意的是,最近十年來,除了更多年輕人受過高等教育,也有更多年輕學生體驗過海外求學,更多海外歸來的學子進入大城市生活。這些人數上的積累,漸漸令知識社群在京滬穗等大城市扎下了根基。連以前總帶著說教嘴臉的「科普」,也在這十年間鹹魚翻身,成為一種都市流行文化。

(來源:Lowell Sun/Mark Schiefelbein/AP

在許多二三十歲的都市年輕人群裡,生態攝影、辨認動植物細分到亞種,變成了「小清新」旅行相冊裡的標配。走在街上看到一種不認識的生物,立馬拍照,發到微博上,tag生物達人或科普官微,不僅問物種名稱,還要追問「能好怎」(能吃嗎?好吃嗎?怎麼吃?)。孟德爾的豌豆、薛定諤的貓、巴普洛夫的狗、費曼的企鵝⋯⋯你要是沒聽過這些梗,都不好意思說自己讀過大學。這些「玩意」看似少年的遊戲,但是,只要用趣味打開了少年對科學的好奇之心,科學家和科普作者的言論就會變得更加中聽【註】,「科學思辨」這種中國近代以來一直欠缺的思維方式,也更容易植入那些受過高等教育的年輕一代心中。在這個潛移默化的過程裡,「科學」所蘊含的核心價值,已經或多或少地開花結果。

那麼,科學的核心價值是什麼呢?我們看回此次風波中回應媒體提問的科學家。果殼記者採訪了哈佛大學教授劉如謙,以及CRISPR/Cas9技術(即賀建奎用來編輯胚胎基因的技術)創始人之一科學家張鋒,兩人不約而同地提到,科學之所以豐富而強大,因為科學家總會有不同觀點,而且科學家應當是開放的、共享觀點,接受批評也相互批評,共同討論、尋找真相。而賀建奎所做的研究充滿暗箱操作,缺乏外界監督與評議,因此稱不上是科學工作——如果抽離事件背景,這番論述所用的字句,是不是跟中國政府經常受到的批評長得很像?

「反科學」管治模式缺乏監督

無論是網絡防火牆、「高校七不講」,還是對學生考生的「政治審查」,都不止是言論管制,而是反映出一套「反科學」的管治模式。在這套封閉的、黑箱的、不允許批評、不允許質疑、不允許追究的管治模式下,無論是賀建奎的基因編輯嬰兒,還是早前哈爾濱醫科大學的「換頭手術」,跨越倫理紅線的科研,幾乎是必然惡果。

(來源:Foreign Policy/STR/AFP/Getty Images

不過,如今的中國已不是冷戰時那個閉關的窮國。即便箝制思想,但為了爭當「科技大國」,還是不得不讓更多年輕人讀大學,「知識分子都是臭老九」的社會氛圍已不可複製;即便勒緊言論,但為了不在信息技術上與國際脫軌,還是不敢真去效法北韓的「互聯網模式」,批判聲音與刪帖,成了中國網民習以為常的貓鼠遊戲;即便仍視西方價值為毒草,但為了實際的利益和發展需求,還是沒法關上「留洋」的閘門,「發現曾被洗腦」和「給自己反洗腦」,就變成很多中國留學生持續十幾年的自我修行。

更具體一點講,在賀建奎事件裡,出來連署、發聲明、採訪科學家、寫批判文章的,很大一部份都是曾經留學或尚在海外的中國學人,中國各大知識型網絡平台正是發表這些批評的重要媒介。而那些聲明、報導和文章,即便部份被刪,仍通過網絡獲得了驚人的關注與響應。以中國泱泱十四億人口而言,這些人仍然只是小眾。但是,這個群體還在膨脹,並且已在網絡上形成一支不容小覷的輿論力量。

這就是此次中國知識界能響亮說出「我反對」的社會基礎。

【註】以下是幾個科普平台及部分科普作者的微博關注人數,年輕人對科普的熱情,從中可見一斑:果殼網,871萬;博物雜誌,955萬;丁香園(醫學科普),124萬;花落成蝕(科普作者),361萬;拇姬(科普作者),310萬;Ent_evo(科普作者),358萬;營養師顧中一,334萬。

【延伸閱讀】

果殼,《賀建奎的「基因編輯嬰兒」是一項突破嗎?不,可能是倒退》,2018.11.29。

AI財經社,《起底多面賀建奎》,2018.11.29。(原文已遭刪除,此處為其他網站備份)

月風投資筆記,《基因編輯嬰兒的資本迷霧:來自深圳的「魔鬼吹笛人」》,2018.11.28。

偶爾治癒,《第一例基因編輯嬰兒誕生在中國可能是一種必然》,2018.11.28。(作者李珊珊發佈在微信公眾號「偶爾治癒」,但原文已遭刪除,此處為其他網站備份)

三聯生活周刊,《瘋狂的賀建奎與退卻的受試者》,2018.11.29。(原文發佈於三聯生活周刊官方微博,但現已遭刪除,此處鏈接為其他網站備份)

吳易叡,《誰搭建了誑言的平台?賀建奎基因編輯風波的另一種讀法》,2018.12.04。

本文內容係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當代評論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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