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ies 最新文章讀者來稿

吳海涼/為何近代西方興起去宗教化思想?

(來源:Reuters/Suzanne Plunkett

自古以來,人類追求物質與精神的心理滿足還是不變,科學真理不能全面代表信仰真理,反之亦然。目前人世間所面對的種種紛爭,需要的不是對抗而是對話。科學與宗教甚至宗教與宗教之間所引發的危機,可喜的是,已有個人或團體自九十年代開始,通過對話與交流(科學家對神學家、宗教團體對團體),為這個不安寧的世界、不安於本份的新新人類指點迷津。或許,科學與信仰的迷思,引用美國太空署(NASA)物理學家羅柏·加斯特羅(Robert Jastrow)的話,值得借鏡與省思,他說:「科學家已攀越無數的『無知』山脈,即將準備征服那最高的頂峰。正當他們抓著最後一塊岩石攀身而上時,迎面而來的卻是一群神學家。原來在數世紀前,他們早已在那裡等待了!」


◎讀者來稿◎

【文/吳海涼】

宗教學者預測,全球伊斯蘭教人口將從2010年的16億4千萬人增至2050年時的27億6千萬人(從23.2%增至30%),與此同時,基督教的增長有限,從21億7千萬人增至29億2千萬人(比例照舊31.4%)。正當伊斯蘭教人口和疆界因種種因素不斷擴充的同時,作為西方國家精神文明來源與傳統信仰的基督教,正面對一場前所未有的「去宗教化」過程。之所以如此,個人認為有內因與外因。先談外因(內因將於較後分兩大因素詳細論述)。有學者預測,當前以基督教立國的西方國家,在可見的十至三十年內,將面臨伊斯蘭教勢力入侵的正面挑戰。

導致這現象的論點有二,

一、是生育率下降:西方先進國的自然生育率逐年下降,目前是介於1.2(如意大利)和1.8(如法國)之間。歐盟整體國家的人口出生率只有1.38。文化學者一般上認為,低人口生育率(即低於2.0以下)是促成文化甚至是文明消失的導因。可怕的是,這種下降的趨勢難以阻擋和緩回。換句話說,單從人口增長看,傳統上人種以白人和基督教為主導的國家,會因自然生育率下降到基線以下而面臨文化宗教存亡的挑戰。學者擔心,當前西方諸國面對大批穆斯林移民入境的問題,將使這項挑戰加速激化形成現實的可能。

二、移民和歐陸伊斯蘭化:由於政治與戰亂等因素,已造成大量源自中東等地的穆斯林投奔歐陸英美等國。專家估計,二十年後整個歐洲大陸的移民穆斯林,將從現有的約五千萬人增至一億人以上。由於穆斯林的自然生育率一般上高於西方的白人(在美國,白人與非白人穆斯林生育率是1.6對2.11,美國穆斯林人口也從七十年的十萬人增至2008年的九百萬人,預測三十年後再增至五千萬人),因此,依這種成長趨勢看,三十九年後的法國,十五年後的荷蘭,十七年後的比利時及2050年後的德國,都有可能因穆斯林人口突增而在歐洲大陸進行一場文化兼宗教上的伊斯蘭化(如目前英國、德國和瑞典要求實行伊斯蘭法的聲浪日益高漲)。屆時無需一槍一彈的聖戰,歐陸將名正言順淪為伊斯蘭化國家,這種有可能從內部通過伊斯蘭化而毀滅西方基督教文明的改變,是一項值得關注、研究與追蹤的大事了。

(來源:America Aljazeera

全球宗教類別中,大致上可分為一神論(如猶太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泛神論(早期希臘多神教、興都教、近期一貫道等)及無神論(原始佛教、道教全真之後和中古煉金術等)。

宗教之所以重要,因為它會影響人們的人生觀、道德觀和社會觀,這些價值觀的形成,是誘發人類行為的導因。就以基督教為例,它相信人的有限,因此講求寄託,彼此相愛、追求永生並以神定標準作為人生的目標。這套思想與無神論者追求人本與世俗主義,相對標準及只求今生無來生的看法完全不同。

科學的興起,與十八世紀高舉理性的啟蒙運動有關。科學興起前,涉及非物質超自然或靈界追求的宗教信仰是解釋人類生存意義的源頭(回答why的問題)。範疇屬物質的自然科學,它探索的對象是自然現象的規律(回答what或how的問題)。因此科學涉及事實,宗教關乎價值。雖然功能與範疇不同,卻應互不矛盾,反而能相應補充,作為精神(靈性)與物質(能量)存在的兩大說明。

「科技萬能」取代「神的萬能」

然而,三、四百年來科學(理性)的強勢發展,認為凡不通過科學方法驗證的知識,都不值得採信。這種唯我獨尊的說法使原本相互獨立又支撐的科學與宗教分裂為二。近百年來,科技的突飛猛進,使科學與宗教漸行漸遠,以往「神的萬能」,似乎已被「科技萬能」所取代。尤以進者,1859年,達爾文(Charles Darwin)影響深遠的《物種起源》(On the Origin of Species)引爆了創世論與進化論的世紀之爭,成為二十世紀學術、宗教、教育、大眾媒體甚至法律深切關注的課題。

(來源:Huffington Post

簡單地說,創世論與進化論(或有神無神)之爭,基本上涉及宇宙與人類起源這個最根本性的爭執。一神教的西方傳說認為宇宙萬物包括人類有個由無到有的起點(creatio exnihilo),因有開始才有時間與空間,有開始就可假設它有個創造主。上世紀八十年代,經典熱大爆炸(big bang theory),解說了「由無創有」時間有起點的基督教創世觀。同樣地,基因理論說明生物無論怎樣進化,決定生命結構和進程的最原始因素,不是靠生命自身偶發的進化,而是隱藏DNA內的密碼,這個複雜的密碼如何進化而來,必定是智者的設計。

持相反看法的無神論認為,宇宙自給自足,無始無終(當今尖端物理學家名言「時間無始,宇宙無因」),所有存在是偶然任由隨機率與環境主宰(chance and necessity)。進化論是這種看法的最典型例子。此外,進化論倡議猿猴與人類擁有共同祖先也是分歧關鍵所在。

三百年過去了,今天一種普遍的跡象顯示西方基督教為本的國家,宗教的影響已沒落,這是否因科學興盛後無神論者人數上升有關?無神論者英文的統稱是「nones」,意指無宗教屬性之人。基本上分兩大類,絕對無神論者佔16%,2050年可能下調至13%,但區域有異。如西方諸國中,無宗教屬性已是這代人的新常態,其中北歐尤甚,捷克與瑞士已達人口中的三成。根據英國蘭開夏大學2015年的一項調查,發現46%的一般英國民眾沒有宗教屬性,只有42%的人承認是基督徒。這些人中,四十歲以下的無宗教信仰者居多,有信仰的年輕人只佔30%。有人因此形容英國已是去宗教化最快的西方最世俗化國家。

美國方面,雖然有神論者還是占多數,但有越來越多的人對超自然力量失去興趣。據《今日美國》(USA Today)報導,目前五個美國人中便有一人與宗教脫鉤。1990年,「nones」只占美國成年人中的6%,2008年達15%,預計2050年將達26%。此外,法國、德國與荷蘭也迎頭趕上,近三成人口遠離了宗教。

神奇的是,當歐美傳統基督教背景濃厚的國家背棄宗教的當兒,信仰上泛神論及共產執政時期無神論的中國還有印度,卻面臨宗教復興的美景。這或許說明當歐美面對加速去宗教化時刻,非西方一些無宗教歸屬的國家,因中國等地區有神論者人數的增加,阻止了三十年後全球無神論信眾大增的趨勢。

論者一般認為教育普及化,高GDP成長特別是福利國提供的安逸感是造成先進國宗教式微的內在原因。筆者卻想從下列兩大因素,進一步探討當今趨勢發展的關鍵所在。

創世論與進化論世紀之爭

創世論和進化論之間的爭端,是連貫十九和二十世紀美國知識界重大事件,牽動文化與教育、宗教與科學、政治與司法各領域,影響之廣之深可以說前所未有。

上世紀二十年代,兩種論說推崇者之間的摩擦便已表面化,各有各的論點和堅持,最後總不了以司法途徑了斷。美國有史以來第一宗針對誰有權決定教育內容及公立學校是否可教導進化論發生在田納西州的列爾頓(Dayton)小鎮,這邊是1925年聞名的所謂猴子審判的「斯科普斯案」(Scopes Trial)。該案判決對創世論有利,隨即一系列的立法也成功阻止進化論進入美國的杏壇長達三十餘年之久。

創世論基本上有四種說法:

一、嚴格堅守創世紀字面意義的年輕地球派(young-earth creationism);
二、主張現代科學框架下重解聖經的古老地球派(old-earth creationism);
三、是較寬鬆解釋創世紀的漸進創世論(progressive creationism),即承認上帝在某些場合對地球和人類起源進行干預並以地質學作為分析工具;
四、是根據威廉比利的自然神學,認為宇宙萬物精調的背後必有智慧者的設計的智慧設計論(intelligent design)。七十年代後,這些派別為了爭取教育資源分配上的公平對待,一概以創世科學(scientific creationism)及八十年代後的智慧設計論為名與勁敵進化論力爭到底。

六十年代第二輪的司法戰起因是反對公立學校須集體晨禱和閱讀聖經及七十年代以創世論不是科學和違反美國憲法政教分離為由,引爆一系列訴訟,其中較突出的有1982年麥克里思對阿肯色州教育局(Mclean Vs Arkansas),1987年愛德華對古蘭(Edwards Vs Aguilland)及2005年聞名的吉米諾對多佛(Kitzmiller Vs Dover)。這幾份官司中進化論大獲全勝而成功把教導創世論排除在美國正規教育領域之外至今。

(來源:Religion News Service/Tyrone Turner

司法論戰中,由於創世論者辯稱創世科學是科學,因此應與進化論獲同等對待,法庭不得不對科學劃界問題做判斷,而認定創世科學與智慧設計論不是科學,以致對後者做下不利判決。

美國評論界對法庭的裁決看法各異,有者認為創世論敗陣與政策有關,即六十年代美國要以科學興國以抗衡蘇聯上太空後科技上的優勢,及政府鼓吹以人為中心崇尚個人自由的世俗人道主義(secular humanism)為宗教以取代殖民時期興起的新教所造成。學界則評擊法庭對所謂「科學劃界」的考慮有欠全面及公允【如科學哲學家魯斯(Michael Ruse)對勞丹(Larry Laudan)與奎恩(Philip Quinn)的論戰】,這些都是長篇後話在此就不詳述了。

這場意義深遠的論戰,最後進化論大勝所產生的民眾心理是不容小覷的,特別是對一些原本是無神論或不可知論者(即認為進化論是科學,因為可信的創世論不是科學,因此不足為取),更強化了他們的信念。此外,整個事件除獲全美大小大眾媒體廣泛渲染式報導外,連向來不問人間俗事的專業權威刊物如《自然》(Nature)與《科學》(Science)也大事報道評論,怪不得事後的絕大部分教育界的知識分子支持進化論。八十年代後創世說在美國教育體系中不被傳授作為進化論的交替學說,一面倒的知識灌輸,或許是造成西方國家近數十年宗教冷感的原因罷。

新派無神論興風作浪的因素

另一個思想上裝備無神論開枝散葉的活動是近期內興起的所謂「新派無神論」(New Atheism)。相對於冷戰時代共產國家壓制宗教思想與活動的「舊派無神論」(Old Atheism),新派無神論是最近十五年來盛行英美的新一輪,主要是由高級知識分子發動的反基督教運動,目的是通過理性思辯來否定宗教及一切有關有神論的言說。他們解釋宇宙萬象的憑據是自然主義物質觀,認為萬物人人無窮大的宇宙到無限小的物理生理現象,是根據科學的化約規律隨機地偶發形成的。而人是什麼,人是自然意外地在機緣巧合下時間加物質而形成的。這點與基督教的神創論(即萬物是神的創造)或智慧者的設計背道而行。

(來源:Getty Images博客來/八旗文化

新派無神論的起源可從2004年该派主導人之一的山姆·哈里斯(Sam Harris)新書《信仰的終結》(The End of Faith)引發。兩年後,另一本更叫座的暢銷書《上帝的幻覺》(The God Delusion)相繼面市。作者是該派靈魂人——生物學家兼牛津大學公共宣揚科學教席教授理查·道金斯(Richard Dawkins),他是一名徹頭徹尾的進化論推崇者。事實上,早在1986年,其成名作《盲眼的鐘錶匠》(The Blind Watchmaker),便大肆推介無神論思想。此君之所以重要是他具號召力。2007年,英國《每日電訊報》(The Daily Telegraph)等刊物曾選他為全球一百位最具影響力人物之一。其他核心人物包括克里斯多·夫赫京(Christopher Hitchens)和丹尼爾·登德(Daniel Dennett)等,前者也同樣獲美國權威《外交》雜誌(Foreign Affairs)選為最有影響力一百名全球知識分子。這四人被媒體形容為「反基督四騎士」。

反基督的科學主義者認為,宗教信仰是前科學時期的人文精神表現,既無科學理性的依據,也缺乏經驗為基礎的驗證,是建基于美麗神話的空泛信念而已。典型的代表人物理查道金斯甚至說:「宇宙沒有設計,沒有目的,沒有善惡,全無只有的是盲目與無情的冷酷。」可見他們思想內容的虛無與空蕩。

新派無神論的著力點主要是在知識界,除了通過著書立說和公共演說去影響廣大群眾,特別是大專院校年輕一代人的思想,還在公共場所舉辦嘲諷宗教的活動。就因為他們的大膽和吸引力,引起西方媒體關注而大力報道。這股新興勢力,是當今影響西方國家群眾疏離傳統宗教信仰的主力。

小結

對某些持無神論觀的西方人而言,科學或理性的超前發展,是否意味科學已埋沒神學取代宗教成為另一類意識形態的宗教,一如以往「神的萬能」被今天「科技萬能」所稱頌?關於這點,有興趣者不妨參閱牛津大學數學教授也是著名的基督教護教智者約翰·利諾(John Lennox)的看法。正當伊斯蘭基進主義者藉著各種名堂在全球翻天覆地搞恐怖事件引人關注時,飽受科學與現代化歷程洗禮的西方先進國,卻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去宗教化運動,宗教狂熱與宗教冷漠的背後又意味著什麼?也許有人認為西方目前的去宗教化現象只是一小撮現代重智教育下,理性有餘,感性不足的知識分子所為,不足為懼。

畢竟自古以來,人類追求物質(科學)與精神(宗教)的心理滿足還是不變(這或許說明為何有信仰的科學工作者和無神論科學家的比例是4比6,差距不大)。科學真理不能全面代表信仰真理,反之亦然,兩者都是組成人的靈與肉不分,一個銅板的兩面【有關靈與肉的課題,量子力學揭發物質與非物質意識地相纏結,臺灣大學前校長李嗣涔教授關於靈異現象的研究發現,美國阿利桑拿大學麻醉外科醫生史達·哈米樂(Stuart Hameroff)聯合牛津大學物理學家羅傑·斯彭勞(Roger Penrose)的意識與靈魂研究,一反傳統科學看法,都有新奇發現,值得留意與關注。】

目前人世間所面對的種種紛爭,需要的不是對抗而是對話。科學與宗教甚至宗教與宗教之間所引發的危機,可喜的是,已有個人或團體自九十年代開始,通過對話與交流(科學家對神學家、宗教團體對團體),為這個不安寧的世界、不安於本份的新新人類指點迷津。或許,科學與信仰的迷思,引用美國太空署(NASA)太空研究所主任本身是太空物理學家也是不可知論者的羅柏·加斯特羅(Robert Jastrow)的話,值得借鏡與省思,他說:「科學家已攀越無數的『無知』山脈,即將準備征服那最高的頂峰。正當他們抓著最後一塊岩石攀身而上時,迎面而來的卻是一群神學家。原來在數世紀前,他們早已在那裡等待了!」

吳海涼,上世紀七十年代留英心理學畢業,曾任馬來西亞報章記者、雜誌主編和掛牌公司執行員。著有《忘海的日子》(1977)、《大覺大悟的人生》(2017)。

本文內容係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當代評論立場。

喜歡這篇文章請加入當代評論臉書專頁,給予我們支持與鼓勵!

回應